年永夜孤灯接过了缘尽春庭的话。

    作为谋划和扫尾的青冥主事，永夜孤灯心中也有计较，只是他不愿此时显露出来。

    “我们做事都讲究手脚干净，不留痕迹。硬汉四面出击，根本无法隐藏踪迹。这跟在大街上裸奔有什么区别？这不是把自己的跟脚都暴露给我们了吗？”

    缘尽春庭和永夜孤灯的话，算是将局势掰开了揉碎了，给其他所有人都解释得明明白白。

    “说这么多，那我们要怎么做？”一直沉默着的大胡子男人突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浑厚低沉，像是从胸腔里滚出来的闷雷。他的胡子浓密而杂乱，像一团未经修剪的枯草，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幽暗的眼睛和一张宽厚的嘴。

    这个男人一直不出名——准确地说，他刻意不出名。

    在蜉蝣的公开架构中，他几乎没有任何耀眼的光环。

    但是他手下的精兵强将不少，如果真论起来，江南枫还真不一定有他实力雄厚。

    甚至在蜉蝣四部四阁之中，还没有哪一个人真正摸得准这个男人的手下究竟隐藏着多少高手。

    他就是代表千骄阁出面的雷蒙。

    雷蒙不像无上至尊那样张扬外放，他的气场是内敛的、沉甸甸的。

    不显眼，但谁都知道它的分量。

    “就任由硬汉那帮狗杂种对我们又撕又咬？他们不计代价，可我们损失也不小。再这样打下去，战后的抚恤又怎么办？”

    雷蒙的目光直直地看向白发人，只是一个带着兄弟们卖命的人对上面的人提出的正当质询，不卑不亢，理所当然。

    自从异变眠界那一次，雷蒙被韩昀狠狠阴了一道，死在自己的地雷阵里之后，他最近的几个月格外沉默。

    他把手里的很多权力都交了出去，独自外出修炼，日夜打磨自己的技术和心态，这次是掐着战争开启前的时间刚刚赶回遗忘大陆的。

    没有人知道那段时间他经历了什么，但从他此刻沉稳得近乎压抑的气场来看，那次死亡给他带来的不仅仅是愤怒和耻辱，还有一种更深层的改变——他变得更可怕了。

    在座的其他几个人，则包括千机阁的阁主从零开始。

    从零开始此刻一脸愁容，眼神涣散，显然心思根本不在这场讨论上。

    白发人踱步到他身边，一只手啪地拍在从零开始的肩膀上，力道不轻不重，却惊得从零开始浑身一颤，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他猛地抬头，正对上白发人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嘴张了张，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心怀鬼胎的江南枫歪着脑袋，靠在椅背上，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千术阁当代阁主浊酒慰风尘坐在角落里，安静得像一块石头。

    没有人注意到——或者说，很少人注意到——那个和他如影随形、寸步不离的龙城飞将，此刻并不在他身边护卫。

    至于身居高位的白发人，踱步一圈后，缓缓走回到上首的位置。他没有坐下，而是双手撑着桌面，微微垂下头。

    他的心中喟然长叹，那声叹息无声无息，却沉重得像是把一辈子的重量都压了进去。

    今日八部齐聚，却不见了十五年前那番岁月峥嵘。

    他的目光从在场每一个人的脸上缓缓扫过，这一次不再是锐利的审视，而是一种苍凉的感慨。

    这些面孔，有的熟悉，有的陌生，有的曾经和他并肩作战，有的已经在他看不到的地方长出了他自己的刺。

    岁月啊，是一把杀猪刀，又薄又快，杀死了多少英雄豪杰。

    那些年一起喝酒、一起流血、一起在黑夜里等待黎明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走了。

    能陪着自己走到现在的，浊酒慰风尘勉强算一个

    ——也只是勉强。

    只是，当年的那个毛头小子，也没可能和自己并肩而立了。

    萧山啊萧山，如果你在的话，就好了。

    那两个字在白发人的心底滚了又滚，像一颗含了很久的糖，渐渐化了，甜味和苦涩一起渗进骨髓里。

    我们两个人联手，一定会让蜉蝣不再沉寂。

    白发人缓缓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而锐利。

    他挺直了腰背，在一瞬间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年前，像一柄出鞘的长剑，锋芒毕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