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楼的结构和七楼完全不同。

    整层楼被打通成了一个巨大的开放式车间，被玻璃隔断成若干个不同的功能区。

    南侧是金属零部件精密加工区，几台五轴数控机床正在加工一批钛合金关节件，刀具切削金属的尖锐嘶鸣被隔音屏挡住大半，传出来的时候已经变成了闷闷的轰鸣。

    北侧是激光熔覆区，一束耀眼的蓝色激光在金属粉末床上缓慢移动，正在逐层堆积一个型状复杂的涡轮泵壳体，旁边竖着两台惰性气体保护罐，罐体上的压力表指针在缓慢跳动。

    中间是精密测量区，一台巨大的白光干涉仪正在扫描一个微型传动齿轮的表面形貌，屏幕上的三维形貌图不断旋转，每一个微米级的表面缺陷都被自动标记出来，用红点标注在旁边的高分辨率图象上。

    车间里的空气带着一层淡淡的矿物油雾，温度比楼上明显高了几度。

    几个穿着蓝色工装、戴着护目镜的老师傅在各自的工作岗位前忙碌着，动作娴熟而沉稳。

    角落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师傅正在用手工研磨一个微型蜗杆的表面，手里的研磨膏涂得极薄，研磨的动作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象是在用指尖抚摸一件精密的艺术品。

    蜗杆是达芬奇机器人末端执行器的内核传动部件。

    这套系统能在腹腔内完成缝合、打结这些极其精细的动作，很大程度上依赖蜗杆与齿轮之间近乎零背隙的啮合。。

    超过这个范围，传动迟滞就会被末端器械放大，变成手术台上看得见的抖动。

    可精度的天花板还不是最要命的。

    全球能稳定量产这种蜗杆的企业，一只手就数得过来，而且全在国外。

    肖宿之前收集的资料中，出现频率最高的词，除了各种理论数据，就是蜗杆了，所以他才特意提出要看看这个零件。

    徐洋从展架上取下两个金属零件，放在肖宿面前的工作台上：

    “肖教授，左边是达芬奇原厂的，右边是我们做的。”

    肖宿低下头，仔细观察了一下那两个蜗杆。

    两个零件的外形几乎一模一样，都是机械臂腕部关节的微型蜗杆，直径都不到八毫米，表面刻着细密的螺旋齿。

    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明显的差异。

    直觉外科原厂的那个蜗杆，表面光洁得近乎镜面，螺旋齿的每一个齿廓都均匀得无可挑剔，齿顶和齿根的过渡弧线流畅得象是画出来的。

    在车间顶灯的白光照射下，整个蜗杆表面泛着一层柔和的银灰色金属光泽，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加工痕迹。

    而精武医疗自制的那个，表面粗糙度明显高了一个量级。

    齿面上能隐约看到细微的走刀纹路，朝着同一个方向均匀排列，但有几道纹路在靠近齿根的位置明显变深，形成了一个肉眼很难察觉、但在放大镜下清淅可见的微台阶。

    齿顶的边缘也不够锐利，有微小的翻边和毛刺，虽然已经被后续的抛光工序去掉了大半，但残馀的痕迹仍然隐约可辨。

    徐洋站在旁边，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心虚：

    “我们的加工精度已经做到了微米级，但和原厂相比，表面光洁度还是差了一个档次。

    目前分析下来的原因有两方面，一个是粉末冶金原料的粒径分布偏宽，批量一致性不够好。

    一个是烧结温度曲线的控制精度还差一点，在晶粒生长阶段，温度梯度过大导致了局部晶粒粗化和内部残馀应力集中，这些微小的应力不均匀在后续精加工时会被刀具放大，形成表面微台阶。”

    肖宿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个国产蜗杆的齿面。

    指腹上载来的触感很细微，有一层几乎察觉不到的粗糙感，像摸在一块细砂纸的背面。

    他又碰了碰原厂那个，指尖滑过去的感觉完全是另一个维度的，光滑到几乎没有任何摩擦力。

    他把两个蜗杆放在手心，翻来复去地看了很久。

    这是他第一次用这种视角去观察一个工业零件的微观形貌。

    之前他在纸上推导的那些公式、那些定理、那些在辛流形上跑来跑去的几何不变量，此刻突然有了一个极其具体的映射物。

    这个蜗杆的齿面上那些微小的台阶和毛刺，就是在测地线方程里那些他曾经反复讨论过的扰动项。

    那些在理论世界里被符号和算符描述得无比精确的东西，当它变成一个握在手心里的金属零件时，你会忽然觉得，这些看不见的扰动，如此细小，却又如此顽固。

    他把蜗杆放回工作台，抬起头来，问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问题。

    “这个原材料，为什么造不出来？”

    徐洋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他身后的几个材料工程师也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