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铁柱的身体狠狠晃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的女人，突然觉得无比陌生。那个温顺、懦弱，连大声说话都不敢，任由他打骂的赵秀莲，消失了。

    她做了他想做却六年都不敢做的事。这并没有让他感到解脱，反而让他感到了更深的恐惧和羞辱。

    他那张因常年卑微而显得畏缩的脸，此刻扭曲得不成样子。滔天的恨意没有冲向王家的院子，反而象一头发了疯的野狗，要在家里找一个最安全的地方下口。

    “你……你这个疯子！”

    他嘶吼着，长满老茧的手猛地扬起，裹挟着劲风狠狠朝赵秀莲脸上扇了过去！他要打醒她，打回那个任他揉躏、逆来顺受的女人！

    然而，赵秀莲就那么站着，甚至没后退半步。她那双红肿的眼睛没了情绪，象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冷冷地迎着巴掌。那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无尽的嘲讽和冰冷的失望。

    张铁柱的手，在离她脸颊一寸的地方硬生生停住了。他被那眼神烫了一下，心里竟生出一股寒意。

    “打啊。”赵秀莲扯了扯嘴角，“怎么不打了？你不是最会打我吗？反正你的本事，也就只有这个了。”

    “我……我打死你这个不知廉耻的女人！”张铁柱被戳中痛处，色厉内荏地咆哮，可那只手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我不知廉耻？”赵秀莲笑了，笑声凄厉，“张铁柱，这六年我被老畜生拿捏着，在玉米地、在草垛子上欺辱时，你在哪儿？我被那个老畜生堵在屋里的时候，你在哪儿？你就在隔壁！”

    “现在，我把他废了！你却要打我？”

    她一步步逼近，张铁柱竟下意识地一步步后退。

    “你恨的不是那老畜生，你恨的是我！你恨我把这块遮羞布扯了下来，让你在全村人面前抬不起头！你恨我做了你不敢做的事，显得你象个没卵的废物！”

    “废物”两个字，象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捅进了张铁柱的心窝。他先前的猪肝色瞬间褪尽，身体剧烈颤斗起来，那是被完全看穿的恐惧。

    “张铁柱，”赵秀莲停下脚步，声音彻底冷了下来，“我们离婚吧。”

    “你说什么？”张铁柱如遭雷击，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我说，离婚。”赵秀莲重复道，语气平静得可怕，“这日子，我过够了。你这样的男人，我要不起。”

    她看着他惊慌失措的脸，缓缓说出了真正的杀招：“你放心，我不会去报公安。王老汉那事，就这么算了。至于你六年前那桩事，王老汉会不会乱说……你也不必担心了。”

    张铁柱的身体，彻底软了下去。

    他明白了。她什么都想好了。她用不报公安，换取自己伤人的豁免权；她用王老汉被废的事实，彻底封死了自己那桩陈年旧案唯一的威胁。她把所有的路，都给他堵死了。

    “小宝，”赵秀莲的目光移向躲在门后发抖的儿子，眼神软了下来，“归我。”

    这是通知，不是商量。

    张铁柱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他第一次发现，那点用来控制她的暴力，在绝对的决绝面前，是那么的不堪一击。

    下溪村大队部的院子里，黑压压地围满了人。

    周文远铁青着脸坐在正位，手里那杆旱烟的火星明灭不定。他冷冷地扫过全场，周身散发出的肃杀之气，压得周围的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在他身旁，村支书刘福也拧着眉头，一张老脸愁眉不展。

    “没天理了啊！大家都来看看啊，杀人啦！”

    原本跑回家躲羞的张春苗，这会儿又披头散发地杀回了大队部。她一屁股坐在泥地上，拍着大腿哭天抢地。

    “赵秀莲这个丧门星，她勾引我男人不成，就下死手柄他给废了啊！我那老头子一把年纪了，现在躺在炕上生死不知，这让我们全家以后怎么活啊！”

    她一边嚎，一边拿眼角馀光去瞥周文远，却在撞上周文远那冷厉的目光时，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哭声都虚了几分。

    “吵什么吵？显摆你嗓门大是不是？”

    一声带着酒气的呵斥从院门口传来。钱大头挺着肥硕的肚子，挤开人群走了进来。他中午喝了点酒，没赶上赵秀莲家的那场热闹，现在想在大队部摆摆村长的派头，可一进门，正对上周文远那张黑脸。

    钱大头心里猛地一突，原本想拍桌子的手生生转了个弯，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他最怵的就是周文远这种当兵回来的硬茬子，平时见面都要矮三分。

    “哟，老周，老刘，都在呢。”钱大头干笑两声，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讨好，“这么大的事，我这当村长的刚听说，赶紧过来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周文远眼皮都没抬，声音冷硬：“钱村长真是大忙人。”

    “嘿嘿，这不……这不喝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