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队部的闹剧，以赵秀莲拿到了那两份按着血手印的认罪书而告终。一张留在了大队部，成了悬在王家头顶的利剑。另一张，她紧紧攥在自己手里，那是她和儿子未来的护身符。

    等人群散尽，赵秀莲对着周文远，用那双红肿的眼睛，平静地说出了“离婚”两个字。

    周文远吧嗒抽了口旱烟，看着这个一夜之间仿佛脱胎换骨的女人，重重点了点头。

    “等秋收结束，我亲自带你去公社办。”他沉声承诺。

    这算是在全村最内核的权力层，给赵秀莲的未来上了第一道保险。

    吃过晚饭，叶兰花早早洗漱完，躺在了床上。

    今天这场大戏，看得她心满意足。她必须养精蓄锐，因为明天秋收就要开始，就算瘸着腿，她也得上工，不能再落下任何“好吃懒做”的话柄。

    想着想着，身体的疲惫渐渐上涌，她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睡梦中的叶兰花感觉脸颊一阵微痒，有粗糙的触感在轻轻摩挲。

    她蹙了蹙眉，一股夹杂着夜露和皂角香的熟悉气息，霸道地钻进鼻腔。

    是他回来了。

    念头刚闪过，黑暗中“刺啦”一声，一簇昏黄的火苗跳起，点亮了煤油灯。

    陆卫国高大的身影被灯光拉长，投在土墙上，象一尊沉默的守护神。

    他压着嗓子，声音在夜里格外沙哑，“媳妇，我回来了。”

    叶兰花彻底清醒，她坐起身，揉了揉眼，目光扫过屋内，顿时就定住了。

    屋子角落里，多了两个鼓鼓囊囊的巨大麻袋。

    “那是什么？”

    “棉被。”

    陆卫国走到床边坐下，硬板床都跟着“嘎吱”抗议了一声。

    他从最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本崭新的存折，递到她面前。

    “卖草药的钱，都在里面。”

    叶兰花接过，借着灯光看清了存折上的户主名——

    叶兰花。

    三个娟秀的字，象有千钧重。

    她翻开，看见里面那串数字：陆佰叁拾贰元。

    她的心重重一跳。

    她知道那批药材珍贵，却没想到能卖出这样一笔巨款。

    而这个男人，竟连问都没问她一句，就用她的名字开了户，把钱分文不差地全给了她。

    在1973年，这是一笔足以让任何家庭疯狂的财富。

    可这还没完。

    陆卫国又从另一个口袋，掏出另一本陈旧的存折，同样塞进她的手里。

    “我的，也给你保管。”

    叶兰花的心脏，象是被一只大手攥住。

    她颤着手指打开那本旧存折，当看清上面的数字时，她全身的血液似都凝固了。

    一万三千二百七十六块五毛三分。

    一万三千多！

    叶兰花自认心志坚硬，可此刻，她握着这本薄薄的存折，手却控制不住地发抖。

    她比谁都清楚，在这个年代，这串数字意味着什么。

    这绝不仅仅是他当兵的津贴。

    这里面，是他无数次在边境在线与死神擦肩、用命换来的功勋。

    这是他的全部身家，是他用血与火铸就的过去。

    而现在，他把它，连同那笔新得的巨款，一起推到了她的面前。

    没有丝毫尤豫，没有一分保留。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煤油灯的火苗在跳动。

    叶兰花抬起头。

    他那双幽深的眸子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里面燃烧着她熟悉的滚烫，但更深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托付。

    他是在把他的命，掰开了，揉碎了，摊在手心上，递给她。

    叶兰花指尖发白，她将两本存折并在一起，轻轻推了回去。

    陆卫国的眉头猛地拧紧，眼底的温度骤然转为危险。

    “卫国，”叶兰花抢在他开口前，轻声说道，“我知道你想把你的身家都交给我。”

    她的声音不轻不重，却每一个字都敲在男人紧绷的神经上。

    “但我希望……”她迎着他灼人的视线，一字一顿，清淅无比，“是在我们领了证，光明正大成了一家人的那一天。”

    “至于你给我存的那本，也先放你那。我这屋里不安全，现在身上还有近两百块，够用了。”

    她分析得有理有据。

    可陆卫国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所有的思绪，都被那三个字给牢牢攫住了——

    领、了、证。

    男人脑中那根紧绷的弦，彻底断了。

    他随手将那两本价值万金的存折扔在床头，象是扔了两张废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