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号院，西屋。

    沉建军躺在单人床上，翻来复去无法入眠，他坐起身，从口袋里摸出一根大前门点燃。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突然，他想起了下午在训练场边，听见那几个小战士的闲聊。

    “嫂子明天就轮转到妇产科了，听说那边的孙主任脾气可不好惹。”

    “那明天我们去不了了……”

    妇产科。

    沉建军夹着烟的手指顿住，陈晓兰怀孕快三个月了。

    按照时间，也该去做一次常规的产检了。

    一个名正言顺、谁也无法起疑的借口，就这么摆在了他面前。沉建军将烟头狠狠按灭在床头的搪瓷缸里，黑暗中，他笑出了声。

    第二天，周六。

    叶兰花照例早起。她给自己煮了碗面，吃完后步行前往师部医院。

    今天是她轮转的最后一站——妇产科。

    妇产科在医院二楼的尽头。

    叶兰花走到护士站前，看了看表，七点五十分，距离正式上班还有十分钟。

    她掀开办公室的门帘，走了进去。

    办公桌后，孙慧珍正端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茶缸喝水，看到是叶兰花，脸就拉了下来。

    “叶医生架子挺大啊。”孙慧珍重重地放下茶缸，“第一天来我们科室，就踩着点来，差点迟到。怎么，真把医院当自己家了？”

    叶兰花脚步不停，走到办公桌前站定，丝毫没有慌乱或局促。

    “孙主任，我的手表显示，现在是早上七点五十分。医院规定的上班时间是八点整。如果你觉得我的手表不准，不如我们现在一起去赵院长办公室，借他桌上的座钟对一对时间？”

    “你！”她原本就是想借题发挥给个下马威，没想到这个农村来的女人竟然敢当面顶撞她。

    “你少拿院长压我！”孙慧珍脸色铁青地站起身，“这里是妇产科，我说了算！别以为你在别的科室瞎猫碰上死耗子救了个人，就能尾巴翘到天上去了！”

    “我从不拿院长压人，我只认规矩。”叶兰花神色不变。

    “孙主任，既然现在还没到八点，那我就先去外面等。”

    说完，她干脆利落地转身，掀开门帘走了出去，留下孙慧珍在办公室里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八点整，妇产科的医生护士开始交班。

    交班结束后，孙慧珍拿着点名册，目光阴冷地扫过叶兰花。

    “叶兰花，你既然是个轮转的，没接诊过妇产科的病人，直接上临床对病人不负责任。”孙慧珍指了指走廊尽头的一间杂物室，“里面有三个档案柜，装的都是这两年退下来的旧病历。你今天的任务，就是把这些病历全部拿出来，按照患者姓名的四角号码检字法，重新归档整理。”

    此话一出，科室里的几个小护士面面相觑。

    那三个铁皮柜里的病历足有几百份，光是四角号码这种整理方式就极其繁琐，只要错一个角，整份文档就找不到了。这不仅是体力活，更是存心想让叶兰花在锁碎的编号中出错。

    “孙主任，这病历整理的活儿，平时都是我们护士……”旁边一个叫刘红娟的护士忍不住开口。

    “怎么？我安排工作轮得到你插嘴？”孙慧珍眼睛一瞪。

    孙慧珍转头看向叶兰花，挑衅地扬起下巴：“怎么，叶医生不愿意干？要是嫌脏嫌累，你可以回其他诊室去，我们妇产科不养闲人。”

    叶兰花看着她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心里觉得好笑。这种低级的职场霸凌，她前世见得多了。

    “好。”叶兰花没有半句废话，转身走向杂物室。

    推开门，里面塞满了泛黄的牛皮纸病历袋。

    叶兰花找了个口罩戴上，拉过一把椅子，打开了第一个柜门。

    孙慧珍以为这能羞辱她，却不知道，对一个医生来说，病历就是最快了解一个科室底细的捷径。而所谓的四角号码，对于记忆力超群的叶兰花来说，不过是脑内置模的数字游戏。

    一上午的时间，叶兰花就安静地待在杂物室里。

    她动作极快，手指在病历袋上飞速翻动，脑海中自动为每个名字折算编码：取头取尾，先左后右。

    她不仅在重新归档，更是在快速浏览这些病历的内容。

    很快，她就发现了一些问题。

    孙慧珍接诊的病人，剖腹产的比例异常偏高。在这个年代，剖腹产手术风险极大，非必要情况医生都会建议顺产。

    但孙慧珍手里的很多病历，产妇指征明明符合顺产条件，最终却都上了手术台，而且，术后使用的抗生素剂量，也比正常标准高出了一截。

    叶兰花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她挑出其中几份最有代表性的病历，单独放在了最下面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