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半，院门被准时敲响。

    陆卫国打开门，陆镇奎穿着一身便服，在警卫员赵康的陪同下，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老爷子今儿的心情好得出奇，那张不怒自威的脸上，竟挂着一丝怎么也藏不住的笑意。

    “陆爷爷。”叶兰花迎了出来，给他倒了杯温水。

    “哎！”陆镇奎应得中气十足，他直接接过杯子一仰头就灌了半杯，动作里带着一股子孩子气的邀功和得意。

    “孙媳……咳，兰花啊，你交代的事，爷爷给你办妥了！”

    他清了清嗓子，下巴骄傲地一扬，“我下午亲自给钱宏德那小子去了个电话，那小子拍着胸脯跟老子保证，明天一早，军区总院的正式聘请函，就火速给你送到永安堂去！”

    叶兰花闻言，眼底迸出亮光。

    这就是权力的力量。

    上午她还在为了如何说服顾崇安而费尽口舌，下午，一道来自军区司令的命令，就将所有的障碍都给扫平了。

    明天，她就可以光明正大地走进永安堂，和她的亲爷爷，以“专家会诊”的名义，坐下来，仔仔细细地讨论秦川的手术方案。

    “谢谢陆爷爷。”她真心实意地道谢，这份雷厉风行的支持，真是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嗨！一家人，说这些就见外了！”陆镇奎大手一挥，浑不在意，目光却一个劲儿地往旁边沉默不语的陆卫国身上瞟，心里得意。

    看！臭小子，你媳妇儿的事，都是爷爷我给办的！

    针灸照常进行。

    临时诊疗室里，叶兰花手法沉稳地为他施针。陆镇奎趴在榻上，感受着胸腔里那股久违的顺畅感，心里对这个孙媳妇的本事，是越发佩服。

    针灸结束，送老爷子出门时，陆镇奎却在院门口停住了脚步。

    “卫国，你出来一下。”

    陆卫国看了叶兰花一眼，见她点头，才跟着走了出去。

    胡同口，昏黄的路灯将两道同样挺拔的身影拉得一长一短。赵康识趣地站得远远的，背对着这边。

    陆镇奎从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又从摸出一沓用皮筋捆着的蓝色票证，二话不说就往陆卫国怀里硬塞。

    “拿着。”

    陆卫国低头一看，那一沓，是侨汇券，少说也有几百块。而那个信封鼓鼓囊囊的，里面全是大团结。

    他没接，声音又冷又硬：“我用钱跟你换。”

    他陆卫国可以流血卖命，但骨子里就不是个会伸手朝人要东西的人，哪怕这个人，是他血缘上的亲爷爷。

    “换个屁！”陆镇奎的牛脾气就顶了上来，眼睛一瞪，直接把东西狠塞进陆卫国怀里。“你小子跟老子犟什么！老子给你的，你就给老子老老实实地攥紧了！”

    “我不要。”陆卫国梗着脖子，又把东西推了回去，态度坚决。

    “你！”陆镇奎气得吹胡子瞪眼，干脆破罐子破摔，低吼道：“要么你就全给老子拿着！要么一张侨汇券也别想从老子这儿拿走！”

    他看着眼前这个跟自己年轻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倔驴孙子，心里一酸，吼出的下一句话，竟带上了浓浓的委屈和控诉。

    “再说了！老子这是给我孙媳妇的！她这么优秀，还给你操持这个家，老子给她一份沉甸甸的见面礼，天经地义！你不是心心念念想买个相机给你媳妇拍照吗？这些都要钱要票！你那点津贴够干什么的！”

    陆卫国抱着那沓票证和信封，只觉得有千斤重。

    男人所有的骄傲和固执，在“给我孙媳妇”这五个字面前，被砸得粉身碎骨。

    他可以不在乎自己，但他不能不在乎她。

    他想起那天在友谊商店，自己盯着玻璃柜台里的海鸥相机，心里盘算着要把她清冷专注的样子、被他欺负得眼角泛红的样子全都拍下来藏好的念头。

    他想等摘了胡子，带她去爬长城，亲自给她拍好多漂漂亮亮的照片，留作他们一辈子的念想。

    许久，胡同里响起一道极其艰涩、又带着一丝颤斗的声音。

    “谢谢……爷爷。”

    这两个字，象一股暖流，狠狠击中了陆镇奎的心脏。

    他等这句话，等了太久了。自从知道卫国是自己流落在外的亲孙子，他就在等，等他心甘情愿地喊自己一声“爷爷”，而不是那个带着姓的称呼！

    老爷子眼框一热，差点当场老泪纵横。但他转过身，用后背对着陆卫国，抬手飞快地抹了把脸，再开口时，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刻意装出来的嫌弃和不耐烦。

    “行了行了！多大点事儿！赶紧滚回去！别眈误我回家睡觉！”

    他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朝吉普车走去，脚步却有些虚浮，嘴里还哼起了不成调的《打靶归来》。

    陆卫国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故作潇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