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刚蒙蒙亮，贺家小楼的院子里就热闹了起来。

    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停在院中，满满当当塞了五个人。

    贺南山和陆镇奎两个老头子并排坐在后座。

    “你过去点，挤着我了！”陆镇奎黑着脸，往旁边挪了挪。

    “你自个儿长得胖，还好意思赖我？”贺南山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

    开车的林秘书和副驾驶座上的赵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哭笑不得。这俩老首长，加起来都一百多岁了，有时候真跟三岁小孩没两样，不斗几句嘴就浑身难受。

    坐在两位老爷子身边的叶兰花，听着这幼稚的对话，嘴角噙着笑。

    另一辆吉普车，一大早就被陆卫国开走了。用陆镇奎的话说：“我孙子要去争光，哪能没个车代步？咱们几个老家伙挤挤就得了，不能眈误他训练！”

    车子一路驶向京郊的总军区制药厂。

    厂区门口，几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早已等侯在那里。为首的是一个跟陆镇奎年纪相仿的老人，头发花白，背挺得笔直，镜片后的眼神锐利。

    他就是总军区制药厂的厂长兼总工程师，曹正康。一个在技术领域里，跟陆镇奎在战场上一样出了名的倔驴。

    车门打开，贺南山和陆镇奎率先落车。

    曹正康一看到陆镇奎，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哼了一声：“稀客啊，陆老司令今天怎么有空，来我们这小破厂视察工作了？”

    “老曹，你少跟老子阴阳怪气！”陆镇奎眼睛一瞪，就要开骂。

    就在这时，叶兰花从车上款款走了下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淡蓝色的确良衬衫，配一条深色长裤，长发松松地编成一条麻花辫垂在身侧，整个人素净又清爽，却依旧掩不住那张过分明艳的脸和窈窕的身段。

    曹正康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那身段上，眉头皱了一下。这就是别人吹得天上有地下无，有可能解决厂里卡了两年的大难题的“专家”？

    看着跟文工团里那些咋咋呼呼的女娃娃似的，细皮嫩肉，漂漂亮亮，哪有一点搞科研的样子？

    他这毫不掩饰的质疑眼神，点燃了陆镇奎这个火药桶。

    “老曹，你那是什么眼神？狗眼看人低是吧！”陆镇奎一步上前，挡在叶兰花身前，指着曹正康的鼻子就骂，“我告诉你，这是我孙媳妇，叶兰花，也是你们请来的专家！你要是敢小瞧她，老子今天就拆了你这破厂！”

    “嘿，你这老匹夫还横上了！”曹正康也是个不吃亏的主儿，当即就要撸袖子。

    眼看两个老头就要在厂门口干仗，一道温和又无奈的声音响了起来。

    “行了行了，你们俩多大岁数了，也不嫌丢人。”

    一个同样是头发花白，但面容慈祥，戴着眼镜的老太太走了过来。她是曹正康的爱人，也是厂里的药剂专家，孙静姝。

    孙静姝嗔怪地瞪了自家老头子一眼，然后一把拉住叶兰花的手，那手温暖干燥，带着长辈特有的慈爱。

    “好俊的丫头。”她上下打量着叶兰花，越看越喜欢，“别理他们，两个老小孩了，见面不掐一架，浑身皮痒。走，跟孙奶奶进去，咱们不跟他们一般见识。”

    “孙奶奶好。”叶兰花乖巧地喊了一声。

    贺南山笑着摇了摇头，对叶兰花道：“丫头，你孙奶奶说得对，先进去，让他们俩在门口吵个够。”

    一行人越过还在吹胡子瞪眼的两个老头，进了厂区的办公楼。

    会议室里，早已坐了七八个药厂的内核技术员。他们看着跟着孙静姝走进来的叶兰花，眼神里也或多或少带着些好奇与审视。

    很快，陆镇奎和曹正康黑着脸，一前一后的进了门，在主位两边拉开椅子，重重坐下，谁也不看谁。

    屋里的气氛有点僵。

    叶兰花倒没觉得什么，她将自己连夜写好的方案，递到了曹正康面前。

    “曹厂长，您好。这是我针对贵厂在青霉素提纯和新菌种筛选上遇到的一些问题，写的一份不成熟的解决方案，请您指正。”

    曹正康哼了一声，还是伸手接了过来，心里却不以为然。

    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丫头能写出什么名堂？八成是仗着背后有老贺和老陆撑腰，跑来镀金的。

    他漫不经心地翻开了第一页。

    然而，只看了一眼，他脸上的表情就变了。

    “以顾氏古方中的‘徽菌相生相克’理论为基础，改良现有菌种筛选模型……”

    他的呼吸一滞，捏着纸页的手指都下意识地用了几分力，迅速翻到了第二页。

    上面画着一张他从未见过的“分段式低温离心萃取”工艺流程图，每一个步骤的参数都标注得清清楚楚，逻辑严密，环环相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