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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德面色如常,仿佛受伤的不是自己,平静道:
“若马超在此,那甘宁也未必能全身而退。再者,他若射我后背,或更难防备。但他既瞄准我前胸,我自有手臂可挡。此乃轻敌之举。”
费观听得目定口呆。庞将军,你这话说得也太轻巧了些!
甘宁的箭术,虽非黄忠、吕布那般神乎其技,但也绝对是高手之列。
用骼膊去“挡”那电射而来的箭矢?这得是何等的眼力、预判与反应速度?
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在左臂中箭、剧痛袭来的瞬间,庞德持枪的右臂竟能纹丝不动,依旧精准无比地刺穿潘璋眉心!这需要何等恐怖的意志力与身体控制力?
后来听当时离得稍近的王平与雷铜补充,他们看得真切。
庞德在箭至的刹那,上身极其轻微地向后一仰,潘璋那凝聚了毕生凶戾之气的一刀,便贴着庞德胸前甲胄堪堪划过。而后,枪出,人亡。
王平与雷铜事后赞不绝口,直呼庞德武艺已非凡人可及。
然而,庞德本人对此却不甚在意,反而将功劳归之于费观:
“战马于吾等西凉男儿,如同手足臂膀。若无马匹,如缚一臂作战。听闻东吴诸将,精于水战。若易地而处,胜负之数,尚未可知。”
他看向费观,目光中带着罕见的赞许:
“故而,此战之胜,首功当属主公。是主公创造了于我最有利之局面,同时又令敌人误判,以为那是于彼有利之局面。此等筹谋,方是真正的大事。”
费观闻言,顿时感到压力如山。庞德这般赞誉,实在让他有些心虚汗颜。
见他这般模样,庞德脸上竟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费观一怔,似乎很久未曾见这位严肃的将军笑过了。
“末将只是将马超常想听,却从未有人对他说过的话,说与主公听罢了。”
“若他能稍敛傲气,对麾下将士多几分体恤宽和,或许,末将也不会决意离开。”
史书有载,庞德武勇,或更胜马超,马超诸多胜绩,实赖庞德之力。若马超能多些人格魅力,蜀汉或许便能多得此一员盖世猛将。
“故而,末将实是敬重主公。”庞德继续说道,目光坦荡,
“虽相处时日不长,但主公富有人情,不矜家世,不自以为是,遇事常征询我等所长。有时末将会想,若身处马超之位,会否变成另一个马超?末将有自信不犯马超之过。然则,若要问末将,能否在不喜时强颜欢笑,在受辱时唾面自干……末将无此自信。”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言辞:
“末将所受教悔,男儿立世,当快意恩仇,宁折不弯。然则,年岁渐长,方知有时退让与违心之言,亦是生存必需。纵使与马超性情不合,若当年我能稍退一步,说些违心之语,或许便能助他站稳长安,进而图谋天下。当然,此皆事后空谈,徒增笑耳。”
费观听着,心中滋味复杂难言。
‘庞将军,你……你是被我那点拙劣的演技给骗了啊!任何了解你过往的人,反应都会比我激烈得多!若我判断你对己无用,也会毫不尤豫弃你如敝屣的!
一股莫名的酸涩猛然涌上鼻尖,视线竟有些模糊。
‘该死……为什么,眼泪有些止不住……’
就在这时,一旁的雷铜似乎觉得气氛过于沉凝,挠了挠头,瓮声瓮气地插话道:
“庞将军,主公,那个,俺虽然不太懂大道理,但俺觉得吧,主公这人,别的不说,退让和说违心话的本事,那肯定是一流的!
今天庞将军一招干掉东吴猛将,威风得紧!以后,砍人这种够男人的事,就交给庞将军!那些不够男人的、需要退让和说好话的麻烦事,就让主公去干!哈哈哈!”
他本意是调节气氛,说的话却一点也不好笑,反而因其朴拙,更与庞德方才那番罕见的内心剖白交织在一起,让费观心中那本就翻腾的情绪,愈发难以抑制。
为了掩饰,费观故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转头对着雷铜,佯怒道:
“雷铜!听你这话,你是男人吗?别是个女扮男装的吧?”
他以为雷铜会如往常般,憨笑着反驳“主公说啥呢”之类。
不料,雷铜闻言,却挺了挺胸膛,脸上露出一种自豪的神情,正色道:
“俺是当爹的人。因为俺是一家之主,得养家糊口,护着他们。”
这句话,朴实无华,却象一记重锤,狠狠敲在费观心上。
这些家伙……今天是打定主意要让我把眼泪流下来吗?
费观再也忍不住,一滴滚烫的液体,终于顺着沾染血污与烟尘的脸颊,悄然滑落。
雷铜看见了,却没有如寻常下属般徨恐或装作未见,反而象哥们儿间开玩笑般,咧嘴笑道:
“哎呀,瞧主公这样儿,倒象是要哭鼻子了?莫非主公才是女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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