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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上坐在御座上,攥着扶手的指节慢慢松开了,她看了郗月漓一眼,那一眼里有话,郗月漓读懂了。
“干得好”三个字,她没说出口,可藏在眼尾那一点极淡的弧度里。
郗月漓把三枚铁令收回袖中,她的动作很慢,慢到满殿的人都能看清楚每一枚令牌在她掌心里翻转、叠放、入袖的次序。
那是伏渊收令的固定习惯,左相认得的那个动作,先翻主令再看副令,然后两枚副令叠在一起入左袖,主令单独入右袖。
文官列最前头那个须发皆白的老臣,默默地把目光从郗月漓收令的手上移开了,什么话也没说,可他攥着朝笏的指节松了三分的力道,旁人看不出来。
朝会散了之后,郗月漓走出勤政殿,石坪两侧的文武官员三三两两地往外走,经过她身边时都自动让了半步,垂首低眉。
可她知道明天石坪上的风吹向哪里还不一定,拓跋烈今天退了一步,可那只猛兽只是暂时收了爪子,他不会善罢甘休,拓跋烈这个人最擅长的是阴着来。
她正要转身朝国师寝殿的方向走,一名内侍从侧门快步追了出来,在她面前躬了躬身:“国师留步,王上有请,在御书房。”
郗月漓跟着内侍穿过两道回廊,一座庭院,在一扇不起眼的黑漆门前停了下来。
内侍推开门,侧身让路,她迈过门槛,年轻的王上正站在窗边,背对着门的方向,手里端着一盏茶。
听见脚步声,王上转过身来,日光从窗纸后面透进来把她的轮廓柔化了几分,可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带着年少人的希冀。
“坐。”她朝书案对面的矮凳抬了抬下巴,自己先坐到了书案后面,把茶盏搁在一旁。
郗月漓在她对面坐了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铺满奏折的宽大案面。
王上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两息,然后她开口,声音比朝会上轻了三分,尾音带着一点卸下重负后的松弛。
“你方才在殿上亮铁令的时候,朕手心全是汗,朕生怕拓跋烈当场翻脸。”
“他不会翻脸。”郗月漓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他若对先王铁令不敬,那是打先王的脸,他在北朔坐了这么多年的摄政王,最值钱的就是那张脸。”
王上看着她,那双年轻的眼睛里忽然浮上一层笑意,“你说话的样子真像她。”
“不是长相,是节奏,伏渊说话的时候也喜欢先顿一下,把话在肚子里过一遍再递出来。方才你在殿上说话的感觉,跟伏渊一模一样。”
郗月漓垂下眼帘看着案面上摊开的奏折,其中一折翻到一半,朱批的笔迹还很新,字迹端正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躁。
“朕知道你不是她。”王上的声音忽然沉了半分,像被什么压了一下。
“朕从你走进勤政殿那天就知道了,你比伏渊矮了半指,右肩比左肩低了那么一点,走路时脚掌落地的顺序和她不一样。”
郗月漓的目光微微凝了一瞬,她重新抬眼看向王上时,年轻的帝王正靠进椅背里,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日光把她那张尚且年轻的面孔照得清清楚楚。
“朕依赖伏渊,依赖了十三年。”王上的声音平稳,可每一个字底下的重量都能被听出来。
“朕十二岁登基,是伏渊替朕挡了拓跋烈送来的第一杯毒酒,是伏渊替朕敲定了第一份边防盟约,是伏渊手把手教朕怎么在朝会上假装镇定。”
她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交叠的手指,指尖在另一只手的手背上轻轻叩了两下,“可朕不能在伏渊走了之后,又躲在你身后,朕躲了十三年,该自己站出来了。”
郗月漓看着她,王上抬起眼来迎上她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方才那层生涩的笑意已经褪干净了。
王上从案面底下抽出一卷薄薄的密报,展开来推到了郗月漓面前。
“拓跋烈在朝会上发难,朕早就料到了,他前日递冬粮调度折子的时候,朕在折子底下压了一层覆纸,让内侍省抄了他附在折子后面的小注。”
那张覆纸上用极细的笔迹抄了一行字:“北境三镇冬粮若按此数拨付,明年开春边军必缺粮三月。届时可奏请王上调左相亲兵赴北境押粮,趁左相离京,京中布防可换。”
郗月漓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三息,然后她抬起眼来看着对面的年轻帝王。
“这是拓跋烈附在折子后面的小注?”她问。
王上点了下头,嘴角弯了一下,“朕让内侍省抄下来之后把原注撕了换了一页新的贴上去,他不知道自己露了尾巴。”
“朕是想告诉你,朕不打算再等了。他在朕眼皮底下动了七年的手脚,朕每一次都看在眼里,可每一次都说‘先问问国师’。伏渊不再了,朕若是还躲在你的身后,那朕这身王袍就不配穿了。”
郗月漓看着她,伏渊的记忆深处,这个年轻的小姑娘在勤政殿御座上偷偷抠手指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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