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城机械厂，会议室内。

    厂里的中高层领导几乎全员到齐，一脸紧张地看着坐在首位的金厂长。

    再看金厂长，手里的烟，烟头叠着烟屁股，一直就没断过，会议室内烟雾缭绕，即便像林城这样的老烟民，也被呛得连连咳嗽。

    金厂长见状，终于是掐灭了手里的香烟，面色沉得吓人，手掌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你们平时一个个在我面前，把牛都快吹上天了。整天吹嘘自己认识多少领导，交情又是有多么的好。”

    “怎么一到用你们的时候，全都给我装哑巴！”

    全场鸦雀无声，一众科室主任、车间领导全都低着头，没人敢接话。

    林城这几天闲来无事，他便琢磨着将厂里这批老旧普通车床升级改造一下。

    整套改成数控全自动，成本高昂、改造工程量极大，以厂里目前的条件根本不现实。

    但加装光栅尺、配套数显表，实现尺寸数字化显示、精准自检，还是完全可行的。

    如此一来就彻底改掉了老车床靠手轮刻度估尺寸、靠卡尺反复测量、误差大、废品率高的老毛病。

    同时还能大大提高生产效率。

    他这边刚将图纸画好，便被黄生火急火燎地拉过来开会，根本不知道金厂长为啥会发这么大的火。

    “黄工，金厂长今天这是怎么了？”林城小声问道。

    “林工，你还不知道吧，厂里的高压变压器烧了，所有的生产车间全部断电。”

    林城认为金厂长有些小题大做，不就是烧了一个变压器么，至于如此大动肝火？

    再买一个装上不就行了，这段时间厂子里接了那么多单子，光是定金就足够买十台变压器了。

    黄生在一旁摇了摇头，解释道：“不是钱的问题，主要是时间上咱们等不起。”

    “这段时间，咱们工厂一直被外资打压，直到你的出现，局面才开始扭转。”

    “金厂长心里憋着一口气，就想将失去的市场再给抢回来，故而拼了命地接订单，订单多到，厂里的工人三班倒，都还有些忙活不过来。”

    “新装一个变压器，最快也要十天，时间本来就紧凑，要是再停工十天，订单肯定是要违约的，光是违约金，把咱们厂卖了都赔不起。”

    林城听完，心里瞬间明白了金厂长暴跳如雷的缘由。

    台上的金厂长怒火难平，大喝道：“我再说一遍，谁能立刻给我搞来一台变压器，二手的也行。”

    话音落下，满场死寂依旧。

    所有人面面相觑，纷纷避开金厂长凌厉的目光，一个个垂头丧气，满脸无能为力。

    金厂长指了指厂委书记郑光明，“你跟自行车厂的王书记商量一下，看看能不能把他们厂的变压器先拆下来给咱们用……”

    他话还没说完，郑光明便苦笑着摇了摇头，满脸无奈地开口打断，“金厂长，您别跟我开这种玩笑，这怎么可能呢！”

    “有什么不可能的。”金厂长气道，“你不是跟王书记是发小么，两人好得穿一条裤子。”

    “别说只是个发小，我就算是他亲爹也不行啊！”郑光明将头摇得跟个拨浪鼓一样，“人家也只有这一台变压器，要是让咱们用了，他们厂就得停工，这怎么可能呢！”

    “那你说怎么办，他们厂不能停工，咱们厂就活该停工么！”金厂长见这条路走不通，便又将目光看向了一旁的妇女代表李欣菊。

    “欣菊同志，你丈夫是学校主任，能不能跟他商量一下，把他们学校的变压器……”

    李欣菊那头摇得，比郑光明的还快。

    “金厂长，马上就要高考了，学生们还得上晚自习，这些可都是祖国未来的花朵，断谁的电也不能断他们的啊！”

    “咱们还是再想别的办法吧！”

    这话落地，彻底堵死了他最后一条对外拆借的路子。

    金厂长浑身气力仿佛瞬间被抽空，颓然靠在椅背上，眼底布满血丝，满脸绝望。

    工厂、学校、周边单位，家家用电紧张、人人肩上担着责任。

    谁都有难处，谁都帮不了红城机械厂。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们谁能告诉我，咱们到底该怎么办！”

    “工厂好不容易起死回生，难道就要因为一个小小的变压器，再次跌入谷底么？”

    “你们让我如何跟工人们交代？”

    金厂长沙哑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在场一众中层干部全都低下头颅，满脸羞愧，无一人敢应声。

    这一年来，全厂上下咬牙硬扛，顶住外资挤压、顶住技术落后、顶住连月亏损。

    好不容易靠着复合千斤顶的技术翻盘，订单暴涨，工人们并未第一时间要求厂里补发拖欠的工资，而是拼了命地埋头苦干。

    那是因为他们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