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年代工厂关停是常有的事。

    无非是亏损严重，技术落后，土法冶金，污染严重。

    红城机械厂就占着亏损严重、技术落后，若非林城的出现，关停也是迟早的事。

    可宝钢厂不一样。

    它是豫省唯一的大型综合钢铁基地，集锻钢、轧钢、炼钢、型材加工于一体，包揽了全省基建、重工、机械配套的绝大部分钢材供给。

    在八十年代的工业体系里，省级核心钢厂就是地方工业的骨架，是计委、经委重点保产的标杆企业。

    怎么可能说关停就关停呢？

    但看苏砚那闷闷不乐的样子，林城也没好意思继续往下问。

    二人去到外面随便找了一家国营饭馆，点了满满一大桌的菜。

    说是请林城吃饭的，可苏砚自己一个人就暴饮暴食，几乎将桌上的饭菜全部消灭了。

    林城生怕她不够吃，根本没敢动筷子。

    黄生还说金厂长三姨家的闺女能吃，现在看来，苏砚也不遑多让。

    林城见状心里莫名的有些发酸，苏砚这不是饿的。

    是连日来的压抑，找不到发泄的出口，只能靠着拼命进食，用饱腹的沉重压住心里的慌乱和无助。

    最后一口米饭咽下，苏砚放下碗筷，抬手胡乱擦了擦嘴角，原本清亮的眼底微微泛红，胸口微微起伏。

    “我这个样子是不是很难看？”

    林城摇了摇头，“不会，能吃身体才健康嘛！我就奇怪了，你这么能吃，身材怎么还是这么好？”

    “我们金厂长家三姨家的女儿也跟你一样能吃，可我听黄工说，她都胖成一个球了。”

    苏砚难得被林城的话逗乐，嘴角扯了扯，“没办法，本姑娘天生丽质，怎么吃都不胖。”

    短暂的玩笑，是她被困在无尽压力里半个月，第一次露出松弛的情绪。

    “林城，陪我到工厂去走走吧！”

    林城几乎是毫不犹豫的就答应了，“好。”

    两人并肩沿着傍晚的柏油马路，朝着宝钢厂区的方向缓步走去。

    暮色沉沉落下来，天边染着淡淡的橘灰晚霞，厂区高大的厂房轮廓在暮色里连绵铺开，高耸的烟囱静静矗立，往日轰鸣不绝的车间，此刻却是一片死寂。

    “你知道么，我爸是宝钢厂的厂长，我从小就是在这里长大的。”

    “从我记事起，耳边就是机器轰鸣的声音，鼻尖永远是钢铁滚烫、铁锈混着煤烟的味道。别的小姑娘怕工厂嘈杂、怕油污脏乱，我却偏偏喜欢这里。”

    “所以我大学毕业之后，毅然决然的回到了这里。”

    “我本以为，我会像我爸一样，为这家工厂奋斗一辈子，可现在……”

    苏砚声音哽咽，望着远处还在往外冒着白烟的冷却塔，眼神中满是不舍。

    “你知道么，我来到这里的第一份工作，就是负责采购推钢机。”

    “可厂里有些人欺负我是个小姑娘，什么都不懂，从中使坏，将德国推钢机冒充英国产卖给了我，然后从中赚取差价。”

    她的余光扫过林城，“如果不是你的话，我到现在都还被蒙在鼓里，所以我应该好好的感谢你。”

    “那倒不用，只是举手之劳而已。”林城猜测道，“所以工厂关停，跟这件事有关？”

    “只能说有这方面的原因。”苏砚轻轻点头，眼底抹过一丝疲惫。

    “如果不是你及时指出来的话，那么最后这件事就只能由我来背锅。”

    “足足三十万的差价，我下半辈子就只能在牢里度过了。”

    苏砚苦笑一声，“我爸知道后大发雷霆，固定好证据之后，将参与此事的人，全都送了进去。”

    “但这些人里，八成以上都是技术科的，他们负责着高炉本体的设备维护，日常检修。”

    “技术科一下子少了那么多人，其他人根本忙不过来，再加上留下来的大多都是一些学徒之类的新手，对于设备维护、日常检修基本上一窍不通。”

    “很快负责炼钢的高炉本体就发生故障，负责维持平衡的四根立柱发生了倾斜，导致火力不均，炉温失衡，生产出来的钢铁根本无法成型。”

    苏砚苦笑一声，“这段时间我一直在联系国外工程师，想要对高炉本体进行维修，可他们给出来的报价是八百万美金，还要停工半年。”

    林城在一旁听得直咋舌。

    就是一个简单的平衡矫正问题，他们竟然敢报价八百万美金，这不明摆着欺负人么。

    他们就是看准了国内没有这方面的人才，想要坐地起价，趁火打劫。

    “八百万美金，他们也太狠了。”

    “谁说不是呢，现在我们国家外汇紧缺，每一笔都要花在刀刃上。”苏砚呢喃道，“可偏偏临省又要新建一家大型的钢铁厂，设备全部采用德国进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