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底下果真如小蔡说的一般，暗流涌动，沉入水中之后，伸手不见五指，以至于很容易使得人有一种错觉，这漆黑的周遭，正有一双又一双的眼睛盯着闯入者。

    所以要在这种环境下找到那个少年，即使是对于内力深厚武功高强甚至是不怕死的江晏来说，也几乎是难于登天。

    又从某个洞口出来时，江晏的气息已经不太稳，胸口因水下的压力多次挤压此刻隐隐作痛，他强撑着疲软的双腿站起来，在原地缓了片刻后，提剑往前走。

    这是他在水下摸到的第十九个洞口，泡水里的时间很长，他的指腹已经发皱，更别提他身上湿漉漉沉甸甸的衣服。

    心中所盛的情绪，他已经分辨不出来，就如同那年他怀抱还是婴孩的少东家从包围圈中杀出来那时，他心中有养父死亡的绝望与痛心，也有对谜团的迷惘与憎恨，还有对带着这孩子活下去的决心……各种情绪交杂在一起，那时还有对寻找真相的渴望与怀中的孩童将往深渊摔去的他拉住。

    可此刻，对于也许要再一次失去爱的人这件事，他却不敢去触碰这个念头，这些年来，他本以为自己冷面冷心，高高筑起城墙，他就能一直往前走，可现在，他再一次尝到了十多年前，中渡桥之上，那种滔天的——

    绝望与崩溃。

    少东家是江晏养大的，以至于江晏自诩可摸透这孩子的全部心思，也熟知这孩子这十多年来的经历，可现实给了他很响亮的两个大巴掌。

    那些他离家脱离少东家成长的日子，那座在少东家注视下被火舌吞噬的村子，还有少东家选择隐瞒的三年……江晏在这之前还能欺骗自己，认为少东家还是自己最为熟知最为了解的少年，可在这漆黑无垠的水中探索时，冰冷的湖水将他的思绪也冲塌了个七七八八。

    在那座村子里重逢的时候，少东家说的没错，他现在已经有了自己的因果。

    而这因果，已经把“江晏”这个名字划掉，轻轻地抹擦消除。

    口腔里的血腥气还没散去，江晏一直拉扯那个小小的伤口，阻止它的愈合，此时此刻，除去“要找到人”的想法，也只有痛意和熟悉的血腥气能够拉着他不断前进。

    先前在那座山神庙里，江晏进去还愿，少东家当时就好奇地问他什么时候开始信的这个。

    他当时的回答是——本来不信，至于还什么愿，已经不重要了。

    江晏的确不信神佛，年少时，和挚友一起闯江湖，他见过太多因为所谓的神明所谓的信仰失去自我的“信徒”，倾家荡产，贩儿卖女，年少的江晏便知，这些神明无非是另一重意义上吃人的野兽。

    可他也知道，当时战乱纷纷，哀怨纷纷，“吃人”盛行，太多遭逢绝境的需要一个能让自己活下去的理由，而神明便是最为广泛选择的一个。

    毕竟，最极端的，这些信徒可以欺骗自己，即使自己这一生漂伶仃苦，最后死于各苦难，在信仰神明后，死后的他能够过上自己最为期望的生活，或是转世去过“好生活”。

    以至于，当时的江晏不信神佛，也不会唾弃厌恶任何一个将神明当作生命最后盼头的可怜人。

    后来，将军身死，江晏学会了上香，上供还有祭拜。

    他跪的最多的，是将军祠的石像。

    抬起头的他希冀自己尊敬追崇的将军能够透过这些石像看着自己，可他同时也希望将军真的能够进入所谓的轮回天道去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

    之后，便是那次少东家发热几天不退，他引渡魂魄震慑“水鬼”。

    但山神庙的“还愿”，与这些过往几乎不相干。

    这三年来，为找到失踪的少年，江晏去过很多地方，无一例外，都是失望而归。

    进到那座香火还盛的庙宇那一天，正是某一次他以为能寻到人却还是一场空的时候，他当时是为了躲雨，也是想要将自己沸腾的心给平静下去。

    当时，庙里有人递给他三支贡香，那人见他面色沉郁，说来了就是缘分，让江晏去拜拜那尊石像。

    江晏盯着掌心的贡香，良久后，他蠕动没什么血色的嘴唇，哑声开口：

    “灵吗？”

    “心诚则灵，但也比什么都没有的要好。”

    在外面的雨有歇下来的意图时，江晏点燃了那三支香，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插入了那已经留有诸多“愿望”的香炉上

    “大侠所谓何事求了菩萨？”

    “我在寻一个人。”

    那人立即笑道：“那相信大侠很快就能找到那个人，也许出了这庙门，转个身就能相遇了呢？”

    蒲团没有想象中的软，在檐下风铃在风中摇晃出声时，江晏的额头磕在了浸透了香火的地砖之上。

    当时那个人也许没听清江晏的声音。

    江晏所祈求的，是少东家的平安，是少东家的顺遂，至于何时找到人—

    他害怕神明厌恶得寸进尺，讨价还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