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平走下石阶时脚步比平时快了不止一拍。他向来走路左脚比右脚重一丝，因为右膝受过伤，但今晚左右脚的力道一样沉——不是旧伤好了，是心急了。手里提着的灯笼被山风吹得摇摇晃晃，灯油泼出来溅在石阶上，他看都不看一眼。

    “你活着。”韩平停在江明月面前三步远，灯笼举高，把他从头到脚照了一遍。光照在分水剑剑柄上，照在小周露出衣领的角芽上，照在他脸上被沼泽日头晒出来的那层黝黑上。韩平看完了，放下灯笼，呼出一口白气。

    “峰主说你去了黑水沼泽。”他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淡，但声音比平时哑了一层，“七天前宗门外坊有个散修带回来消息，说黑石坊南边沼泽里有个丹凤眼的年轻散修被一条三阶妖蟒吞了，尸骨无存。峰主听完就让程豫去黑石坊接你，程豫还没动身，你倒自己回来了。”

    “我没走官道，绕了山路。”江明月走到他身侧，两人并肩上石阶。小周从他衣领里探出脑袋，淡金色竖瞳在灯笼光里闪了一下，韩平看了它一眼，从怀里摸出一块拳头大小的赤铁矿，塞进小周口器里。小周含着矿石，角芽满足地跳成橙黄。这是韩平每次见它都会带的零嘴，从苍梧山矿洞回来后就养成的习惯。

    “你变了。”韩平又看他一眼，“走路的样子变了。以前走路是武者，现在走路像条蛇。”

    江明月没答话。督脉贯通、阳跷脉贯通、小周天循环打通之后，他走路时的重心转移从膝盖上移到胯骨，再从胯骨沿脊柱传到肩胛。每一步都是全身关节协同运动，趟泥步练到极致就是这种姿态——无声、无息、无预兆。韩平眼睛毒，一眼就看出来了。

    “螭龙峰这几天出了些事。”韩平压低声音，石阶两侧的松林在夜风里沙沙响，把他的话拢在两人之间极小的范围里，“山门外茶摊那个暗线——就是去年替我们盯灰袍探子的那个老板——三天前失踪了。茶摊还开着，炉子上的水还烧着，人没了。碧波仙子亲自去看了，回来说不是杀人灭口，是自己走的。他收拾了细软，带走了所有帐本。柜台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五个字——‘他们回来了’。”

    “他们”是谁？江明月停下脚步。灰袍道人、灰袍斜疤、周元、筑基后期灰袍、松林外地五个探子——这些人死的死退的退，鲁山散人还在黑水沼泽外徘徊。如果老板说的是“他们回来了”，那就不是一两个人，而是一批人。一批曾经离开过、现在重新集结的人。

    “还有什么线索？”

    “峰主把坊市里所有暗线的连络方式全换了，唯独留了黑石居掌柜那条线没动。她说你会回来，让你一回来就去见她。”韩平从怀里掏出一块黑铁令牌，和去年给他那块内门弟子行走令一模一样，但背面的字换了——不再是“江明月”，而是一个“螭”字。

    碧波仙子的私人令牌。持此令可直入螭龙峰峰主洞府，不需要通传，不需要禀报。

    江明月接过令牌，翻过来又看了一遍。“她在峰上？”

    “在。这几天都没出洞府。”韩平把灯笼递给江明月，“你上去吧。我去山门那边值夜。”转身要走，又停下来，背对着他补了一句，“对了，蓝宝呢？”

    话音未落，松林里传来一阵极轻微的沙沙声。蓝宝从路边灌木丛里滑出来，七尺长的身体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嘴里叼着一只在林子里刚捕的水豚。她看了韩平一眼，然后继续嚼她的猎物。韩平看着蓝宝，点了点头。“三阶不远了。峰主见了会高兴。”然后他沿着石阶往下走了，灯笼在松林里变成一点模糊的黄光，很快被夜色吞没。

    江明月带着蓝宝沿石阶往螭龙峰峰顶走。这条路走过无数次，每个弯都能闭着眼摸过去，但今晚的螭龙峰比平时安静得多，松林里没有虫鸣，没有夜鸟扑翅，只有风声和远处瀑布隐约的水响。

    峰主洞府在螭龙峰半山腰，洞口嵌在两块天然巨石之间，从外面看只是一道极窄的石缝。江明月把令牌按在石缝边的阵盘上，石壁无声无息地滑开，露出一条灯火通明的甬道。

    碧波仙子正坐在洞府中央的石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幅摊开的兽皮地图，地图上用朱砂画了十几个圈，有些圈已经描了又描，红得象血。她听见脚步声也不抬头，手指在地图上黑水沼泽的位置点了一下，才开口说：“你去了。没断手脚，还带了些东西回来。”

    “峰主。”

    碧波仙子抬起头来。她看上去比去年憔瘁了些——不是容貌上的憔瘁，金丹期修士的外貌不随岁月变化，但眼神里多了些他没见过的疲色。她把地图往边上一卷，示意他在石案对面坐下。“说吧，从你出门那天说起。每一个细节我都要知道。”

    江明月从离开御兽宗讲起，讲了柳桥镇外劫修三人被小周咬死，讲了进南疆大泽找到赤瞳钩鳞并取得逆鳞和眼膜，讲了在万兽岭外围林地炼化火莲子打通阳跷脉最后一寸、淬骨膏治好所有旧伤，讲了在黑石坊百草堂和铸造铺的一应补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