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02章 长柄  北派散土往事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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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瘦高个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我们上车,车子往南走。

    衡阳是个好地方,铁路、公路都方便,往广州能走,往贵州也能绕。

    更重要的是,香江李先生的人短时间会盯长沙、浏阳、火车站,不会想到我们反而往南。

    车上没人说话。

    马二靠着窗睡着了,嘴角还挂着血。

    白露坐在他旁边,手里一直攥着那块砖,后来才发现没扔。

    “你一直拿它干什么?”

    白露低头看了一眼,慢慢松手。

    砖上沾着泥,也沾着一点血。

    她轻声说:“刚才我真想砸死他。”

    我没笑,也没劝她。

    很多人总说读书人干净,其实那只是没见过脏事。

    真见过了,谁都得选。

    选退一步,还是选往前砸一下。

    白露看着窗外:“九峰,我姥爷以前是不是也这样?”

    “老苗比我们厉害。”

    “我不是问这个。”

    我明白她的意思。

    她问的是,老苗是不是也这样,见过很多死人,做过很多不得不做的事,最后还愿意在院子里种菜、给她煮面。

    “他是为了让你不用这样。”

    白露没再说话。

    郑有德坐在副驾驶,忽然开口:“白露。”

    “嗯?”

    “以后再遇到这种事,别闭眼。”

    白露一怔。

    郑有德说:“闭眼,砸不中。”

    马二本来睡着了,听见这句,噗嗤笑出声,疼得又骂:“草,笑裂了。”

    车里紧绷的气,这才松了一点。

    快到衡阳时,天边已经发灰。

    瘦高个把我们放在衡阳西渡附近一处货运站外。

    郑有德给了他一卷钱。

    不过他没接。

    “陈小姐说,钱不要。她要一句话。”

    郑有德问:“什么话?”

    “长柄器是不是在水路上?”

    郑有德看了我一眼。

    我说很有可能。

    瘦高个点头,听到满意的答案,直接掉头走了……

    瘦高个走后,货运站外头安静了。

    天刚亮,衡阳西渡那边的雾还没散,货场里停着几辆解放牌大卡车,司机裹着军大衣蹲在路边吃米粉。我们四个站在屋檐下,身上全是泥,像刚从地里刨出来。

    马二肩膀缠着白布,血没再往外渗,他盯着瘦高个开走的方向,问:“把头,陈落芸就为了一个破长柄器,搭人情把咱送到衡阳?那东西到底是啥?铜灯棍子?”

    郑有德从兜里摸出烟,风太大,划了两根火柴才点着。

    “你以为长乐帮是收破烂的?”

    “那不然呢?跑水路,顺手倒腾点旧货,这不正常?”

    “正常。”郑有德吐了口烟,“可水路上的人,跟咱们旱地里的人不一样。咱们下地,信洛阳铲,信土色,信耳朵,真到了下面,谁都知道得靠自己。水路上的人不一样,他们一年到头跟水打交道,水底下有什么,谁也说不准。”

    我听着没插嘴。

    跑船的人迷信,这事儿我以前就听姥爷说过。黄河边、运河边、洞庭湖边,老一辈船工上船前都讲规矩。

    不开空船灯,不拿船头香炉开玩笑,不在水上吹口哨,不捞漂着的红布鞋。

    尤其是跑夜船的,船舱里常摆一件压舱的老物件。

    有的是铁锚头,有的是铜钱剑,有的是小庙里请来的木牌。

    那不是为了值钱,是为了让船上的人心里有个底。

    水面黑下来,四周连个鬼影都没有,发动机一响,人就容易胡思乱想,手里摸着那件东西,知道祖师爷在,知道老规矩还在,船就敢往前开。

    “长柄器,多半不是灯柄,也不是炉具。它要真是杜氏留给水路人的东西,那陈落芸就必须找。不是她找不找得到的问题,是长乐帮不能让香江人先拿到。”

    白露抱着帆布包,小声问:“把头这是为什么?”

    “因为香江人拿到了,就能借东西做局。”

    郑有德看向湘江方向。

    “长乐帮吃的是水路饭。水路上的兄弟最怕什么?怕货被截,怕船沉,怕自己供了几十年的东西落到外人手里。谁拿了那件长柄器,谁就能放话,说长乐帮祖上传下来的规矩断了。人心一散,六码头也能散。”

    “一根破棍子,还有这么大能耐?”

    “人活着靠口气,帮会活着靠招牌。你不懂。”

    马二不服气,刚要开口,白露忽然看他肩膀:“你再说话,伤口又崩开了。”

    马二闭了嘴。

    我差点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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