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03章 分产  北派散土往事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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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凑过去。

    邛都杜的右下角,有一圈很浅的边栏纹。

    边栏里原先以为是磨损,细看才发现有几个极小的隶字,刻得比正文字浅,像后来补上去的。

    白露拿铅笔把泥灰擦掉,又在纸上描了一遍。

    “东……行……千……里……”

    她写到这里,顿时停住。

    郑有德从过道那头走回来,手里端着两杯热水:“继续。”

    白露抿着嘴,把最后四个字描出来。

    “安宅于此。”

    这下马二也不睡了,撑起身小声问道:“啥意思?”

    白露手指压着拓片,呼吸有点快。

    “东行千里,安宅于此。杜氏从楚雄往东迁,最后确实是在安顺一带落脚了。”

    我说:“和周海生讲的对上了。安顺幺铺镇,李老汉屋基底下挖出来五件东西。那不是碰巧埋的,是杜氏东支留下的东西。”

    白露点头:“而且不是暂住。安宅,是落宅。杜氏在那里有住处,有族人,可能还有作坊。”

    郑有德端着水,半天没说话。

    火车钻进一段山洞,窗外黑了几秒,等再亮起来,他才道:“杜氏不是简单逃难。”

    “他们是在分路。”

    郑有德说:“邛都留山,留下黄饼、木牍和守的人。南下楚雄,留下炉户、灯、家谱和火祠。再东行安顺,留下镜、釜,还有那件长器。”

    马二挠了挠头:“这不就是把家……产拆成三份?”

    “不是三份。”

    郑有德看着窗外的雨。

    “是三条命。”

    这句话,我后来想了很久。

    一个家族能从咸阳走到邛都,再从邛都走进楚雄,最后落到贵州安顺,中间隔着山、隔着兵乱、隔着几百年,他们不是怕丢东西,他们是怕一锅端。

    东西散开,人就得散开。

    只要有一支活着,杜氏就不算断。

    回到昆明已经是两天后。

    官渡老街那会儿还没怎么翻修,青石板路上全是雨水,老猫的杂货铺门口挂着半截旧招牌。张西武守在院里,见我们回来,先看马二的伤。

    “谁干的?”

    马二立刻来劲了:“长沙那帮粤味小子,二爷一打二十……”

    “别听他吹!皮外伤。”我说。

    张西武点头,没再问。

    白露回屋就开始铺纸。

    铜灯、家谱、薄铜片、火祠帛书、铜镜拓片,全摆在桌上。

    接下来两天,白露几乎没怎么出院门。

    白天趴在桌上写字,晚上点煤油灯继续看,官渡这地方靠滇池近,湿气大,纸张最怕返潮,她每次整理完一张拓片,都要拿干布包住,再塞回铁皮盒里。

    干古玩这行的人都知道,纸货、木货、丝货最难伺候。

    铜器埋土里几百年,挖出来擦擦还能卖。

    纸不行。

    尤其是旧拓片、古书、帛书,受潮起霉,虫一咬,边角一烂,东西就等于废了。

    以前把头就说过,字货不怕旧,怕的是手贱,你拿脏手翻两下,汗气进去,过几年再看,字能少一半。

    第三天晚上,白露把笔记本合上了。

    那本子已经写得密密麻麻,桌上还画了一张大纸。

    纸上有三处红圈。

    邛都。

    楚雄。

    安顺。

    三处地方被她用铅笔线连起来,像一条很长的路,从西南最深的山里,一直绕向东边。

    马二坐在门槛上削木棍,削得满地木屑,他看了半天,忍不住问:“本小姐研究出啥了?杜家到底藏了多少东西?俺也去给他们认个干爹行不行?”

    白露抬头,瞪了他一眼。

    “你再叫一次本小姐,我把你的伤口重新拆开。”

    “行行行,不叫了。白研究生,您说。”

    白露没搭理他,手指点在三个红圈上。

    “杜氏不是逃难的时候随便埋东西。”

    郑有德坐在窗边抽烟,没出声。

    我站在桌旁,看着那张图。

    白露接着说:“炭山的金饼、木简,还有密室里的唐卡,年代最早。楚雄火祠里的家谱、铜灯、炉瘤铁片,是后来的。安顺出土的铜镜、铜釜、铜盘和长柄器,又是另一批。”

    “这三批器物的年代不一样,埋藏方式也不一样。”

    她翻开笔记本,拿铅笔指着上头几行字。

    “邛都那一批,像是兵乱时留下的保命钱。楚雄那一批,是守火祠的人留下的。安顺那一批,已经不像逃命了,更像是提前安置。”

    我问:“分产?”

    “对。”

    白露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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