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庐之前，那片神圣的、将剑晨彻底笼罩的白色光华，正在缓缓收敛，融入他的四肢百骸。他的气息，前所未有的平稳、悠长，那张曾写满卑劣与懦弱的脸上，竟透出一丝圣洁的宝光。

    一个废人，正在脱胎换骨，走向神坛。

    然而，无名那只按在剑晨后心的手，却在此刻，微微一顿。

    他缓缓抬起头，视线穿透了缭绕的云雾，望向了遥远的、他无法亲眼看见的东方。

    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第一次，泛起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的忧虑。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泰山之巅，血流成河。

    他看到了那一张张被贪婪扭曲到不成人形的面孔，看到了曾经的同道，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长生”之名，彼此挥刀相向，将道义与人性，斩得粉碎。

    他看到了那个名为柳三思的少年，被自己最亲近的师兄，拖向那片名为“江湖”的、血腥的绞肉机。

    这些画面，并非法术，也非神通。

    而是他那颗与天地共鸣的剑心，所感知到的，世间最庞大、最丑恶的恶意洪流。

    龙元，就像投入死水潭中的巨石，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足以颠覆整个池塘的滔天巨浪。

    而这，仅仅是开始。

    破军的滥杀，断浪的野心，聂风的魔刀……这些拥有了神力的“凡人”，他们本身就是移动的灾厄。他们走到哪里，就会将混乱与死亡带到哪里。

    更可怕的，是那些追逐在他们身后的，无数被贪婪驱使的鬣狗。

    整个江湖，正在变成一个巨大的、疯狂的炼蛊皿。

    而那个高坐于九天之上的帝释天，正带着玩味的笑，欣赏着这一切。

    他要的，从来都不是神力。

    他要的，是这场席卷人间的、盛大的混乱。

    他要看着所有妄图染指神力的人，在彼此的厮杀中耗尽最后一丝元气，在龙元的反噬下变成怪物，最终，在最深的绝望里，跪地求饶。

    然后，他会以救世主的姿态降临，回收他所有的“果实”。

    何其恶毒，又何其……有效。

    无名缓缓收回了手。

    他不能出手。

    一旦他这个“武林神话”亲自下场，就等于将这场凡人间的争斗，直接升级为神魔之战。到那时，帝释天便有了最完美的借口，将整个天门的力量，毫无顾忌地投入人间。

    那将是真正的，生灵涂炭。

    可他同样不能坐视不理。

    他可以不在乎那些被贪婪吞噬的武者，却不能不在乎那些被卷入这场浩劫的、无辜的平民百姓。

    他的剑，为守护而存。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定下。

    既然神不能出手，那就让人，来解决人的问题。

    他缓缓闭上双眼，整个人的气息，在这一刻，彻底从这片天地间消失。

    草庐、山石、云雾，依旧存在。

    但“无名”这个人，却仿佛从未出现过。

    他那无形无质的剑意，脱离了肉身的束缚，化作一道无形的、比思想更快的意念，跨越了千山万水，无视了所有空间与时间的阻隔。

    ……

    天下会，雄霸殿。

    昔日雄霸天下、威压武林的天下会，在风云相继离去后，虽不复当年荣光，但在秦霜的苦心经营下，依旧是中原武林中，规模最庞大、秩序最井然的第一大派。

    此刻，秦霜正坐在那张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宝座上，眉头紧锁。

    他的面前，堆积着如山般的各地密报。

    “报！淮南漕运总舵被人血洗，只因船工曾见过神龙岛异象！”

    “报！泰山论剑大会发生火并，点苍派掌门何太冲及门下弟子三百余人，尽数被乱剑分尸！”

    “报！‘黑山斧’王霸自称得到神力，已连挑十三路门派，收拢亡命之徒近千人，正向苏州进发，扬言要找出破军，夺取完整龙元！”

    每一份密报，都浸透着血腥与疯狂。

    秦霜只觉得一阵阵心力交瘁。

    他为人沉稳，处事公道，这些年将天下会打理得井井有条，深受武林同道敬重。

    可眼下的局面，已经完全超出了他能掌控的范围。

    这不是门派仇杀，不是正邪之争。

    这是人性最深处的贪婪，被彻底点燃后，形成的燎原大火。

    他能做什么？

    派天下会弟子去平息动乱？

    面对那些得到了部分龙元之力，实力暴涨的狂人，派多少人去，都是送死。

    更何况，他连自己的手下，都信不过。

    长生不死的诱惑，又有几人能够抵挡？

    就在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与迷茫时——

    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