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深处，一间简陋的木屋，在狂风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屋内，不是风。

    是血与火的炼狱。

    聂风盘膝而坐，全身的皮肤，正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分裂的姿态。

    一半，是赤红如血的魔纹，那是疯血在咆哮，在叫嚣着杀戮与毁灭。

    另一半，是灿烂如金的龙鳞，那是龙元在奔腾，在释放着源自太古的、神明般的威严。

    两股力量，以他的身躯为战场，进行着最原始、最野蛮的冲撞。

    他那柄常年背负的雪饮狂刀，此刻被随意地丢在墙角，刀身正不受控制地嗡嗡作响，一层血光与一层金芒在刀身上疯狂交织，散发出足以让鬼神退避的恐怖刀意。

    “呃啊——！”

    一声压抑不住的、野兽般的低吼，从聂风的喉咙深处挤出。

    他的意识，正在被撕成两半。

    一半，是沉沦于血海的魔。

    一半，是高踞于云端的龙。

    哪一个，都不是他自己。

    一只微凉的手，带着一丝轻微的颤抖，轻轻覆上了他滚烫的额头。

    是第二梦。

    她就坐在他对面，那张被狰狞刀疤盘踞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片令人心碎的疼惜。

    聂风猛地睁开双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一只，是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血红；另一只，是漠然的、俯瞰众生的金黄。

    他体内的力量，感受到了她的存在。

    杀！

    撕碎她！

    这个念头，化作最直接的本能，轰然冲垮了他最后的理智！

    然而，就在他即将抬起那只能轻易撕裂钢铁的手掌时，一个温婉、却又带着无上坚定之力的声音，在他混乱的识海中，缓缓响起。

    “心若冰清，天塌不惊。”

    第二梦没有退。

    她只是凝视着他，用她最温柔，也最执着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念诵着那段早已融入他们彼此骨血的口诀。

    “万变犹定，神怡气静。”

    冰心诀。

    这三个字，像一道清泉，流过那片被烈火与岩浆覆盖的、即将崩塌的心灵废墟。

    聂风那抬到一半的手，猛地顿住。

    那双分裂的、非人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剧烈的挣扎。

    他看到了。

    在金色的神龙与血色的魔影之间，他看到了一个白衣的身影。

    那是他自己。

    那个为了天下苍生，甘愿入魔的聂风。

    那个为了守护所爱，甘愿承受一切苦难的聂风。

    龙元，许诺他无上的力量，让他成为天地的主宰。

    疯血，怂恿他彻底的放纵，让他享受杀戮的快感。

    这都是……捷径。

    可他聂风一生，何曾走过捷径？

    他的道，是风。

    是守护，是包容，是天下人的福祉。

    “滚开！”

    一声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怒吼，不是对外，而是对内！

    他不再去压制，也不再去对抗。

    他的心神，在冰心诀的引导下，化作了一片空无。

    一片风眼。

    那狂暴的金色神龙，那嗜血的赤红魔影，失去了互相攻击的目标，竟被这股突如其来的“空”，猛地向内一吸！

    它们咆哮着，挣扎着，却无法抗拒这股源自聂风本源的、仁慈而又霸道的牵引力。

    它们被强行拉入了一个高速旋转的、永不停歇的漩涡！

    龙为阳，魔为阴。

    一正一奇，一刚一柔。

    它们不再是冲撞的敌人，而是化作了构成这个太极漩涡的、最根本的两种力量！

    它们依旧强大，依旧狂暴。

    但它们，被囚禁了。

    囚禁在聂风那颗以“仁”为核，以“风”为廓的，崭新的道心之中！

    呼——

    屋外，那原本如同鬼哭狼嚎般的狂风，在这一瞬间，戛然而置。

    万籁俱寂。

    时间，空间，都仿佛被按下了暂停。

    第二梦正要继续念诵口诀的声音，也停了下来。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他身上的魔纹与龙鳞，正在缓缓隐去。

    那双分裂的眸子，也重归清澈。

    只是，在那清澈的深处，似乎多了一片比星空更深邃，比大海更浩瀚的宇宙。

    他还是他。

    却又，不再是他。

    突然，一片被狂风卷入屋内的竹叶，从房梁上悠悠飘落。

    聂风没有动。

    他只是抬眼，看了一眼那片竹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