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守规伸手指了指那头骨瘦如柴的夏尔马：“这母马瘦得连站都站不稳了，肋骨一根根数得清。那两匹小马也是摇摇晃晃的，眼瞅著连这个冬天都熬不过去。这能活？”

    张永军的脸此刻已经成了铁青色，太阳穴上的青筋直蹦。

    转过头，一双眼睛犹如要吃人一样，狠狠地剜了旁边装无辜的赵德厚一眼。

    如果眼神能杀人，赵德厚这会儿已经被千刀万剐了。

    这老王八蛋，故意把林场的贵客带到病马隔离区来，就是为了当众打他张永军的脸，砸马场的招牌！

    但当着王守规的面，张永军强压下心头的怒火，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

    “哎哟，王场长！您误会了，您绝对是误会了！”

    张永军赶紧上前一步，解释道，“这边根本就不是咱们马场的主展区，这是病号隔离棚！好马，真正的好马全在西区那边养着呢——河曲马、三河马、蒙古马，个顶个的壮实，毛色锃亮！”

    说到这，张永军又狠狠瞪了赵德厚一眼，咬著牙说道：“赵场长肯定是最近工作太累，带错路了！走走走，王场长，咱们别在这个晦气地方待着了，咱们去西区那边看好马！”

    赵德厚一听这话，夸张地伸手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哎呀呀！瞧我这记性！”赵德厚故作惊讶地大喊起来，满脸懊恼地看着张永军，

    “张场长，对不住，真是对不住！我这脑子里光想着东区前阵子配种出了几匹‘特别’的串子，寻思带王场长看看新鲜，一着急，把您安排去西区看正经马的事给忘了！我的错，我的错！”

    赵德厚嘴上道著歉，但只要稍微低一下头，就能清清楚楚地看到，油腻的嘴角正微微上翘，扯出一个得意的弧度。

    目的达到了。

    王守规的脸色已经有点难看，张永军这个哑巴亏吃定了。

    李向阳站在原地，对这两个场长之间的勾心斗角充耳不闻。

    一双眼睛黏在了那匹四蹄踏雪的黑马身上。

    “向阳？”

    王守规见李向阳站着不动，伸手拉了拉李向阳羊皮大衣的袖子，提醒道，“走吧？张场长说这边是病马，咱们去西区看看正经的。”

    李向阳这才如梦初醒般地回过神来。

    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的那股狂热强行压了下去，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跟着众人转身往回走。

    但刚迈出两步，李向阳就忍不住转过头，朝着那个漏风的破棚子看一眼。

    再走两步，又回头看一眼。

    那四只在黑泥里显得无比扎眼的雪白马蹄，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磁铁，死死地吸引着他。

    十几分钟后。

    众人终于来到了红星马场的主马场——西区。

    这里的环境跟东区简直天壤之别。

    宽敞明亮的大砖房马厩，地面铺着干爽的锯末子，食槽里满满的都是铡得细碎的青干草和拌了豆粕的精料。

    张永军憋著一肚子火，急于找回场子，亲自充当起了解说员。

    他指著一排体型匀称、肌肉线条流畅的大马，大声介绍道：

    “王场长，向阳同志，你们看！这是正宗的河曲马！这马耐力极好，骨架结实。套上车能拉几千斤的原木，解了套安上马鞍就能当骑乘马，绝对是林场干活的一把好手！”

    接着，他又走到另一个隔断前，指著几匹毛色油光水滑、身形修长的马匹：

    “这是咱们马场引进繁育的三河马！速度快，爆发力强，跑起来像风一样，毛色光亮！这可是咱们红星马场的金字招牌，外面想买都得排队批条子！”

    最后，张永军指著角落里一群个头稍矮、但骨骼极其粗壮的马匹，特意加重了语气：

    “还有这些蒙古马！别看个头矮小，但极其粗壮。这玩意儿最耐粗饲，随便吃点干草就能活。最关键的是，在咱们东北零下三四十度的冬天，扔在雪地里都不带怕冷的，生命力顽强！”

    张永军卖力地推销著，唾沫星子横飞。

    但李向阳的状态，却有点心不在焉。

    跟在王守规身边，时不时地点头应和两声。

    眼神没有聚焦在那些河曲马和三河马上，有些空洞。

    王守规看了一圈，转头看着李向阳，问道：“向阳，你看这几匹怎么样？有没有相中的？”

    李向阳随口答道：“好，都好。张场长这马养得确实地道。”

    嘴上说著好，但他的眼睛根本没看面前的马槽，而是越过马厩的红砖墙，目光直勾勾地望着东边那个破棚子的方向。

    他的脑子里，根本听不进什么河曲马、三河马。

    整个脑海里，像放电影一样，疯狂地、反复地回放著刚才看到的那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