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良并不为着舅舅的斥责生气，只因此确信他私底下一定调查出什么凶险结果。

    黛玉听得封选良的担忧，自己也皱起眉头。她思量一会，悄声道：“索性已经叫人暗中护着白夫人，你若不介意，再使些到大理寺周遭也便宜——到时候封大人来去，总也多一层防护。”

    “多谢林姑娘好意，只是我舅舅告了假，现在并不在大理寺中。”封选良苦笑，眉头越皱越紧：“陆大人曾叫我到他家去住，虽未明说，但我怕这是舅舅的请托......”

    以封理的性情，定是到了无可奈何的时候才麻烦陆府。封选良心中一阵又一阵的没底，暗自责怪自己竟迟来地觉察这些。

    “不瞒林姑娘，我昨日才知道舅舅告假，前面一段时日，他身边人都说是在大理寺歇着。”

    “你不必忧心，你舅舅籍在京中城隍处，即便有得什么，我若是知道，怎么会瞒着你呢？”黛玉心中也想到那一层，暗道凶险，却还是劝慰这封选良宽心。

    “所幸现在已经知道方子，等晚上我们先去取了，再去你家中。”

    “也好。”封选良是就事论事的性情，这会心中担忧，但也不减损当前的思索：“这几日舅舅不在，再试试能不能找到画像。墙上的那些我也整理好了，只等到时候淋上药剂，看看有没有什么讯息。”

    这也是眼下的解法，黛玉点头，又与封选良约定好晚上的时间，封选良便趁着无人时下山去。

    今天白日昏暗沉沉，到了晚上却作黎明般的好景。一场雨洗刷去几日积郁，天还没彻底黯下去便闪烁着满满繁星。

    山不高，天却低，触手可及似的，直到山下炊烟彻底融进夜色里，游动着的灯笼火把是地上的矮星。

    阮啸川直到傍晚才回来，黛玉问起，她只说自己有主意。修行避祸的事本尊自比黛玉精灵，由是黛玉不再追问，只叮嘱几句，叫她有难处不准隐瞒。

    狐狸眼睛里透出些感动，只对着雪雁哼三哈四的样儿，又别扭地不肯表露。忸忸怩怩，又听得黛玉说起与封选良的发现，当即拍着胸脯保证绝对将整片山寺都看在眼里。

    她总比雪雁经验足些，这会便当真要使出‘看家’的本领。黛玉又多叮嘱些，见着时候差不多了，便带着雪雁往红梅那边去。

    东西是配齐的，盒子是整好的。黛玉小心将这几样来之不易的收好，谢过红梅，来不及歇口气，便又改道朝封府去。

    严苛的主人近日不归，封府的下人仿佛都松一口气。黛玉轻车熟路往封夫人的院子里走，到门口正遇上福宁来更换茶水。

    他嘴里还嘀嘀咕咕念叨，眉心一道忧虑的刻痕。紧接着，屋里传来一句含糊的打趣，好歹叫他安心，目不斜视地与黛玉、雪雁擦着肩膀过去。

    屋里的书画早已取下，额外备上几只泼墨的大笔。三人碰头不多耽搁，一张又一张漫盖下去，‘呼’地一声灯烛灭，眼睛还没适应暗处，正好把荧荧的字迹看清。

    可正是这时看清，黛玉和封选良都忍不住发出失望的叹息。

    每一张卷上都有字，只是每一行字上都标注‘无需再议’。

    早该想到的......不然索性都会惹得封选良怀疑，封大人不会唯独拿走那一副。

    只是心知是一回事，确实又是另一回事。黛玉扭脸去看封选良，只见他的眉梢隆起一座山丘。侧打来的烛光在鼻梁的丘峦下投出墨色的河，衬得紧上方的眼睛恍惚淌着冰冷的火。

    那火光在封选良的眼底闪过，他的眼珠颤动，仍然固执地在早已看过几次的书画边角逡巡，反复查阅。

    黛玉的唇颤动几许，再多安慰的话也说不出。这一场失落是几个人都痛苦，而于封选良——

    黛玉仿佛看到笼罩他十几年的阴云终于落下雨来了。

    眼前的人急上前一步，在黛玉和雪雁未回神时准确捧起卷折。而在他动的那一刻，原本被封选良挡住的那一角墙撞进黛玉眼中。

    “还有......”她顾不得什么，紧紧牵住封选良的手腕，把他半拖半拽到原本挂着画像的那一处。

    灰石的墙面留痕不好，但老画师可不曾说过一定不能留下什么。

    灯下看到的‘争’在夜色间愈发闪烁，黛玉将笔沾满药墨，淋着心中那个称呼描摹。

    净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