己追查那画像所指之处。这几日都不曾回去封府，我——”

    黛玉没说完，公主便已面色凝重。外面晨光渐起，屋里的灯烛暗去。怯弱地跳跃，像是活的又不甘安稳的眼珠。周遭一片金灿灿的光影，像山下的富庶，像大殿的金佛，只是滋啦一声灯自灭去，恍然依旧是透着绿豆灰的厢房中。

    “今日不是我惯常下山的时候，贸然离开，只怕叫人生疑。”寿康公主的手朝着另一边摸索，她前夜应当熬灯写过整张书信，这会笔上还干着一丝残墨。

    直愣愣竖着，如鲠在喉，在本应齐整的字迹上挣扎出嶙峋的残骨。

    但寿康公主此刻不便计较，只摸到一只，又就着当下的新纸挥墨。

    “玉儿，我你不必多忧愁，我稍后便寄一封急信去。”寿康公主说到此，见黛玉仍蹙着眉头。她却是住手，再开口，面容中竟带着冷肃。

    “若是再有不详，便是封理的命数。”

    黛玉一怔，寿康公主微阖上眼睛，再睁眼时，积年的疲倦涌出，抚在黛玉肩头的另一只手未松。

    “玉儿，你是判官，断的是不公案。不必把别人的命数拿过，当作自己的心事。”

    外面陡然传来笑声，清亮，无辜，与此情此景不符。

    “不妨事，山下有人办宴席，请寺中的师父去讲经。”

    寿康公主安抚着笑，方才的冷肃消散无踪。肩头的手未曾落，衣裳沾带人气，缠在腕上，带去丝丝温柔。

    黛玉几次张口，最终却不辩驳什么，只略微点一下头。寿康公主知道她心情杂扭，但也怜惜年幼。于是松快下口吻，只道到了下山的日子，她自会再与宫中人打听些风声。

    这一桩心事讲出去，却到底落不下去。黛玉离去许久，过一下午仍忧心忡忡，她自个有些灵通，应付世间的规矩却不如公主。再怎样思来想去，在许多消息不明朗的当口，也只好收敛心神，作无事般将这一日熬过。

    再过两天，封公子便要来寺中，到时候再与他详细问询封大人......

    或许今晚？

    黛玉思量一刻，忽然发觉自己房中少了一个赤红的影儿，原以为去林间监察的狐狸竟到这时还没回来。

    雪雁不久前刚进来，这会伏在小桌几上，依旧忙着在她那厚本子上抄着字。黛玉不打探她私事，这会只疑惑阮啸川的去处。

    “她昨天说还要去打听柳公子那事儿呢，可能这会正在城中。”雪雁把垂落的辫子甩开，歪着脖子的模样，却真像鸟儿仰头。她又跟黛玉邀功，挺起胸脯，假使这会是鸟儿的身子，应当有骄傲的冠羽展开。

    “我刚才就是给她替班去呢！”

    她现今是越来越与元身相似了......黛玉抿起一点嘴角，暗叹至少还有一人可以满足。

    细细夸奖，雪雁很得满足。外面的天越来越暗，她仍捏着一支毛笔在手中。黛玉担忧雪雁眼睛酸涩，也不多说什么，只打算过去点燃灯烛。

    院子里传来一声响动。

    雪雁扭头，黛玉回首，只见一团火烧进渐渐黯下去的房中。

    ‘火’是阮啸川，她周身的皮毛都炸起，一对眼睛带着惊恐。黛玉当即近前，雪雁也觉到不好。二人偎近，听得耳语般的响动。

    “姑娘——”阮啸川的声音都变了调子，只是过于细，过于轻，仿佛外面有个怪物，声音一大，就把怪物引过来了。

    “我......我，看到，封大人闭着眼，被人抬进房中......”

    轰——

    今日山下那人的宴席时长，这会到了末尾，喧腾声更如爆竹。热热闹闹响到山上，光辉闪烁，似斜阳在最后一刻道贺。再之后夜色暗来，未遮掩什么，反叫喜悦的情景在山上看得更清楚。

    黛玉耳边隆隆，直过了许久，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你看清了？”

    对面的一双眼睛已经作出回答，黛玉的肩膀沉浮，当即不顾着什么，催着雪雁、阮啸川，只道立刻便去封府。

    可就在这时，院中传来又一道声。

    一个影子在黛玉心眼前掠过，她来不及思索，直接将房门打开。

    封选良就站在门口，衣带晚露，气喘呼呼。

    他手里抱着一包东西，深色的衣裳上沾满躲避目光的泥土。

    “我把舅舅身上的文书带来了。”他眼中不见泪，只是衣裳融进夜色，钴蓝的夜空将过分苍白的面庞衬得像漂浮在当空的磷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