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摇晃的动作，仿佛真的被赋予生命：“能不能醒，只看天意。”

    这不当是一句安慰，即便未死已是一幸。那一簇香火也熏到黛玉，她不自觉将手落下，跳跃的烛火下，那一行行墨字也在悄悄喘息，又或者是水意也在她的眸底，眼前的一切都被水珠折磨得看不分明。

    相识许久的长辈，从未见过真身，但多年帮扶，黛玉断案不时也有封理的帮衬。如今冷不丁生死未卜，徒留另一个人戚惶，熬过漫漫夜色，举着一段月光踩上山梯。

    烛火跳跃在黛玉眼底，封选良看清。他瞬时站起身，一不留神，小腿碰得凳子后移，发出一段长息。

    他看去有些惊异，仿佛黛玉为此落泪是比他自己的事更需要惊异。只是他一张开嘴，方才平板的声音此刻却近似抽泣。

    “如果舅舅醒不了，怎么办呢......”

    躺在床上的舅舅双目紧闭，盖在他身上的寝被比他更擅呼吸。封选良不知道下一刻等待他的是什么，是一段喜讯，还是彻底变成孤身一人。

    “我——”他的声音变了调子，自己却说不尽。慌慌张张掏出一只手帕往黛玉手心里塞，一时竟忘了姑娘家的东西只会比他更精细。

    但黛玉接了，她忍着一段眼泪，这热烫的水里一端映着封选良，另一端映着她自己。

    她又想起当初父亲染病的消息，她一家的苦楚仿佛是一段值得念叨的资讯，此事的后果比父女悲离更要紧。

    而现在，封选良也走到这一步，两双眼睛里流着两个人的泪，哪怕其中一人并不知悉。

    “你之后千万当心，那些人害了封大人，此事绝过不去。若你的感觉无错，只怕现今也被他们看在眼里。”黛玉攥住封选良的手腕，另一手还拿着封理留下的东西：“你此番回去，千万留心有没有生人进到家里——”

    黛玉因思量到封家人口少些，于是又道：“之后叫雪雁每日早午来去，若是有急讯，你便知会雪雁听。待到晚上，我与啸川和雪雁一起过去。”

    “好。”封选良眸中仍有闪烁，但此刻也缓下呼吸。他紧跟着想到与黛玉一样的问题，轻声道：“我之后往不长用的屋院里做些标记，之后若是有人私下进去，我自己也能看出来。”

    “公主想来还不知道此事，待会我就悄悄去跟她讲明。”

    此事不是一家事，大理寺卿遇害，寿康公主于情于理都有权利知晓前情。因此封选良略有迟疑，到底还是点头答应。

    “你不必忧心，寿康公主当真记挂你。每回你来到寺里，她连马厩都叫人备好东西。”

    了尘寺的僧人不常出远门，寺里的马厩反而是封选良用得勤。但里面从来没有缺损过草料，连栓马的横杆都有人维系。封选良曾有留意，这会听说也是公主的意思，一时眼眶一热，又低下头去。

    只是他较黛玉高些，这样反叫黛玉更看清他眼底的情绪。

    “这一回事叫你受尽委屈，只我见着你舅舅留下的东西，上面还有许多讯息。他许是与净业师父说定，这般看来，净业师父果真就是当年的知情人。”黛玉说着，将封选良的手帕折叠整齐：“我听公主说过，净业师父是在寺里供上你父亲的长明灯后才来到这里。他记挂你家，自然更记挂你。”

    “你哪里是一人，这边有公主，有净业师父，还有啸川，雪雁和我。到了京城，陆府的人可也当你是自家的孩子。”

    掌心柔软，带着额外的温度。封选良望着自己的手帕，重重应声，肩膀又振起。再抬头时，嘴巴抿紧，眼睛里却已恢复清明。

    外面月亮照得紧，黛玉心中松一口气，又道：“待会我隐匿行踪，去与公主说清。待到明天，我便先去与净业师父商议。”

    封选良点头，黛玉为着叫他宽心，又提起净业师父对他的注意。

    “净业师父是实在记挂你，他曾与我闲谈，当年之事，些微小事都记在心里。”黛玉说着，又想起净业说到的封选良下巴的那颗痣，这会封选良抬头，更是看得清晰：“他还说你下巴上的那颗痣有得佛缘，想来佛祖也会庇护你。”

    黛玉说着，心中生出些柔软情绪。可封选良却停住手，脸上泛出些迟疑。

    “痣？”

    他这样子，却叫黛玉一时惊疑。她的指尖点在下巴上，示意封选良痣的位置。

    “那不是痣。”封选良的手下意识摸到下巴上：“这是一道落不下的疤——我小时候在净业师父的房里陪着他念经，犯了困，叫手里的香烧进肉里。”

    黛玉望着封选良，封选良也望着黛玉。

    “疼得厉害，我自己记得清，净业师父定也知道，当时房中只他一人——”

    封选良越是说，声音越是低下去，两双眼睛紧紧相对，却是如出一辙的惊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