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光映射，朦朦胧胧如蛛丝结网，那笑声便是缠在上面的飞虫，每一丝都随着笑颤动。

    她是倾身坐到宝钗旁侧，想着宝玉方才的强调，一时更觉可恶。

    “宝姐姐，你来评评理。我好不容易来一次，偏他不知道打哪学来的话，这就来作弄我。”黛玉这时说着，只觉耳上沾了污渍。又气恼，又委屈，眼帘上一时泪光闪闪，却可把屋里人都吓着。

    “我的好姑娘，你可是知道，他嘴上惯是不把门的。”袭人强笑着，宝玉早也翻滚下去，忙不迭赔罪责。

    “好妹妹，我哪里是作弄你呢？我但凡存下半个调戏的心思，别看这会外面晴空，就叫天公下雷劈死我！”他口中赌咒，见黛玉仍偏着头，自己却也泪珠簌簌往下落。

    屋里的又是哄姑娘，又是劝爷们。秋里不见凉，此番好不燥热。

    惜春手里还捻一颗棋子，冷眼瞧着，低声道：“真当自己捧出个花儿朵儿，人家不收，又能怎的？”

    迎春便在惜春身旁坐，听得这一句，鼻尖呼出一道热。却也不多作声，只拢着姊妹一处，同去宽慰着黛玉了。

    黛玉却也不单是为着一句话发难，只她这些年来见过的人物颇多，三教五流，红梅那边自也少不了那些脏的臭的。只是那会她有得吱声，路见不平，能叫他们不敢犯恶。可这会宝玉嘻嘻作闹，一句‘姑娘，您请吧’，托着长腔，眼见着手也要伸來了。

    这会晓得怕，总也知道不是好话。可怎么却说得出口，嘴上惯不把门，这会却要把门把手都镀层金。

    黛玉心里委屈着，人也歪到宝钗怀中。宝钗更听着刚才句子，心中不乐，只还与贾府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便只得一面捏着帕子给黛玉沾眼睛，一面又跟宝玉道：“你这般搅和，下回可不许你再来与我们一处。这会口说无凭，还得做出章程，将来负荆请罪，也叫林妹妹看你心诚。”

    “我可不要他，他心诚不诚的，只叫自己晓得。”黛玉捉住宝钗的手腕，眼中的泪珠子却收拢。她依着那帕子叹一口气，又被宝钗反手拢住。

    “你这会不要起，等会雪雁那丫头回来，看见你脸上挂泪珠，可不要把整个屋子都掀了？”宝钗细细拍着黛玉的背，前面的几个却顺坡下驴，宝玉闷闷坐在一边长吁短叹，方才的一点作揖赔罪也收拢。

    “宝姐姐怎么取笑我的丫头？”黛玉不依，借着跟宝钗笑闹，再不往宝玉那边瞅。

    只她心中却也泛着酸楚，阮啸川那边三不五时便要‘通传’薛大爷儿的新罪责，宝姐姐心中恐怕也是辛苦无处说。因此也不好多跟宝玉为难，听着宝钗说和，自己也不好再呈出怒色。

    宝钗这时却不知黛玉心思，手仍搭在黛玉背上，只觉隔着衣衫也点点热。她不知觉竟搂了许久，黛玉却也不吭声，直待周边姊妹们嬉笑，说宝姐姐是‘握锦怀玉’，这才顺和着嬉笑散开了。

    然宝钗担心的雪雁掀屋却也不曾发生。

    贾母的卧房却也映衬四时风物，夏日的绿纱窗撤下，这会换了秋里红的纱幕。而今夕阳垂挂，房中却也不见许多人声。其余姑娘晓得老祖宗思念，早早寻了玩耍的由头，现房中只黛玉一个。

    蜘蛛吐着金线结网，细瞧来又是一只窄口琉璃瓶映衬的白光，顺着木纹游走到梁上。蜘蛛不过是纱幕筛进来的橙色，沿着房梁攀爬，停在白光中央。

    那一层层丝络交叠盘错，朝里面望去，却是梁柱下坐着一老一少祖孙两个。

    “玉儿，你这话可真切？”

    “我只听寿康公主念过一句，将来如何，却做不得保证。”黛玉由贾母搂着，她自个的手却复作寒凉。

    只是贾母这会且顾不得这个，她虽搂着外孙女，一颗心却恍恍惚惚要飘到天上。

    寿康公主不必与玉儿扯谎，若是玉儿所言属实，她们荣府岂不是要出一位娘娘？！

    她心中细思量，却忘了外孙女在近旁。黛玉望着外祖母眼底，眼见红云浮上，自己的心却一寸一寸不稳当。

    照寿康公主讲，这一回事也算不得秘密。早有风闻要分选，只是为着许多事耽搁，要么深秋，要么冬里，只越不过元旦罢了。

    可寿康公主也与黛玉讲清，这般的消息却没人知会与荣国府那边，想来这一家早也不复当年荣光。既如此，她便要黛玉知会荣国府里，免得到时乱下阵脚。

    那会黛玉点头应下，看着寿康公主叹息的样子，不知怎的却也听得她未尽的心声。

    旁人不说，与公主亲近的外孙女也不说，怀璧其罪，只怕要黛玉在外家落下埋怨。

    而后一则，却是盼着他们顾念宫里娘娘，少些腌臜主张。然而若是只顾宫里娘娘的好处，自个的行事半点不知收敛......

    那宫中大殿清净，寿康公主的眼瞳如佛珠，映着一点凄白的颜色。而那凄白散去，又见满室霞光。

    “老祖宗......”

    “好孩子，难为你顾念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