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是怎样的枯枝，被一阵强风吹到窗上。求着救命不得，只传来刺耳的悲鸣。雪雁听到只隔一间的地方，紫鹃正在安睡。然后是黛玉轻浅的，又带着迟疑的声音。

    “这话要从何说起？”

    “林大人，我姓郑，单名一个寅字。”郑将军低头，看着两个小姑娘过分稚嫩的年纪，自个的胡须颤动一下，继续道：“若说郑寅，你的父亲约莫知悉——几十年前，便是我为主将，吃了败仗，割城，让地。”

    最后这一句话几乎泣血，每个字都是牙缝中挤出来，几乎叫这鬼将军的脸复作狰狞。

    “时人说我，贪功冒进，错失良机。我战死沙场，无从争辩，却更恨带累旁人——”

    “您是说封公子的父亲？”

    “他原是我麾下的副将，那日遭围困，我叫他带一队精兵突围求援。”郑寅说着，面容越皱越紧。可他本身就是威武的长相，这会看去，竟像一尊石狮子。

    “只是左等右等，援兵不至，反而先等来蛮人——他们说礼儿已然被俘，投靠他们，又说出攻城的路径。”虚无的拳头锤在桌上，本不应有所波动，可桌上的空杯却被震慑得蹦跳几息。

    “我眼见着礼儿长大，他如何品行，我岂不知？！只恨我亦在那一战中身死，我家人的名声，连带着礼儿的妻儿——也作了......作了降将眷属！”

    郑寅说着，猛地背过身去。黛玉看着郑将军的肩膀猛地伸展，回过头来，又是铁目铮铮的老将军。

    “若当真是我战前失利，如今种种也是我自己的罪孽——可林大人，你可知道，当初运来十箱的粮食，有九箱都是泥草！”

    “啊？！”黛玉忽得站起，两手撑在桌前才不至于趔趄。衣上系带飘忽，她自己却直直盯着郑寅。

    “正是如此，当年正是太上皇病重，诸位皇子彼此争斗，我上奏几封石沉大海，我便知道中间一定有人拦路。只可恨我部下将士，边城百姓苦守，到底不能支撑......”郑寅的胡须抽动更快，窗外的阴影投压他的眼珠，黑云逼催，这一张狰狞的面孔却是几十年前满目疮痍的边城。

    它不是沦陷在敌人之手，它是失落于内部的争斗。

    “我知道封理在查这件事。”郑寅低声说：“礼儿的妻子是他的姐姐，他父亲原是安门关城中的仵作。”

    房内一时陷入沉寂，黛玉只听到呼吸声在耳边响着。雪雁的？不，是她自己的，一颗心作了擂鼓，一声，一声，一声紧跟着一声。

    “所以，将军想要我——”

    “大人说时机到了。”郑寅低下头，却嗤笑一声：“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所有的知情人都要死了。”

    “有的人，英勇机敏，到头来儿子成了降将之子受人奚落。有的人，贪吃军饷，死后还要追谥受封。”郑寅摇摇头，他抬起脸，定定注视着黛玉的面容：‘这边是，我要向大人告罪的缘由。”

    “我说受城隍差遣，前来保护大人安危只是其中之一。不曾说起此事，乃是因为——”

    “我晓得。”黛玉摆摆手，止下郑将军愧疚的后续。

    不外乎是不知她是否会有失偏颇，而借着金哥一事，郑将军约莫也是看清了。

    看清后便觉得愧疚，因此才来和盘托出。

    黛玉并不觉得有什么，郑寅战死的时候应当比父亲如今的年纪大不去几岁，可即便作了魂灵身，几十年的苦痛仍是将他摧残如老翁。

    “郑将军，你既然筹谋等候许久，可有对那事的探查么？”

    “我久在边城，虽立下许多战功 ，但惭愧与此，只是不通政事的武夫。”郑寅惭愧地低头，略迟疑一下，却又跟黛玉道：“只是，我也在这荣国府留心几日。只问大人，可有意另置居所？”

    他这一句话突然，黛玉一怔，旋即道：“我家远在扬州，即便外祖母舍得我，回到扬州去，岂不——”

    “并非扬州。”郑寅搓搓手，方才冷厉的将军，这会又如什么小毛头：“我妻子仍在京中，便是京郊一处寺庙中清修。”

    “敢问尊夫人是......”

    郑将军这会却整理衣袍，朝着某一方向拱手。

    “我妻乃太上皇第四女，封寿康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