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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晚过后,竹子接的水路就这么稳稳噹噹的淌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院坝外头还是天天有人来挑水,村里的旱情虽说还没见底,可陈家这条水路,已经成了生產队里最扎眼的一个物件。
这天上午,日头刚起来,山路拐弯的地方忽然冒出来两个生面孔。
前头一个男的,穿著灰扑扑的中山装,胳膊底下夹个黑皮本子,一看就是乡里下来的干部。后头跟个年轻姑娘,白衬衫塞在藏蓝色的裤腰里,肩膀上斜挎一个帆布包,那包带子都磨的起了毛边,走起路来脚下生风,完全不像城里那些踩高跟鞋的,一步三摇。
井边打水的人最先瞧见了,水桶都忘了提,一个劲的伸著脖子往那边瞅。
“县里来人了?!”
“怕是冲这竹水路来的。”
“那个女娃儿是哪个单位的,看著不像乡里人。”
老陈本来在檐下削竹片,听见动静,起身看了眼,手上的刀也停了。唐雪更快,先站了起来,眼睛亮的很。
乡里那人走近了,笑著的招呼一声。
“小陈在吧,这是县报社的同志,下来跑抗旱稿子的,听说你这边把黑水沟的水接下来了,专门过来看看。”
那姑娘这才往前一步,先看竹管,再看陶缸,目光很快,又抬头顺著竹水路望向后山,最后落到坡上那片枇杷苗上。ksjxsw.c!o/p>
她眼里那股子走过场的意思,明显淡了下去。
“你就是陈子云?”
“我是。”
她打量了他一眼,像是有点意外。
大概她原先以为,能在山里折腾出这么条水路的,怎么也该是个老庄稼把式,没想到站在跟前的,是个年纪轻轻的后生,晒的黑,衣裳旧,手上全是竹刺跟泥痕,眼神却不飘。
“我叫苏青,县报社的。”
她没急著掏本子,而是先绕著院坝边走了半圈,摸了摸竹管接口上的黄泥和麻绳,又往缸里看了眼清亮的水,最后站在坡口朝上看。
“那片就是你种的大五星?”
“是。”
“水也是为了保那批苗?”
“先保人,再保树。”
陈子云平平的回了一句。
苏青听完,点了下头,这才从布包里掏出本子跟笔。乡里那位宣传干事在旁边帮著开口,问的先是老路数,无非是怎么想到进山找水,怎么把竹子一节节接下来,一个后生哪来这么大胆子。陈子云没端著,也没往高里吹,该怎么找的,怎么砍的,怎么试水的,怎么架石坎的,一句句都说的实。
说到后头,苏青记笔记的速度慢了些,抬眼看他的次数反倒多了。
她问:“你折腾这么大一圈,只是为了扛过这回大旱?”
陈子云停了停,抬眼看了眼坡上那片枇杷苗。
“扛旱是保命。树活下来,才谈得上后头。”
苏青写字的动作顿了顿。
“后头是什么。”
山风从坡上吹下来,带著点湿气,竹管里头的水声,哗啦啦的没停过。
“光靠水,翻不了身。”陈子云声音不高,却很稳。
“粮食是命,这个没得说,可山上这种坡地,种粮打不出多少收成,累一年,也就餬口。”
“枇杷不一样。种的好,养的住,卖到镇上,卖到县里,那就不是刨食,是换钱。”
“以后山里人想把日子过出来,不能老低头盯著脚边三分地,也得抬头看看镇上缺啥,县里缺啥,城里又想要啥。”
这几句话一落,院坝边上一下就安静了。 连排队挑水的人都忘了动弹。
唐雪站在一边,眼睛亮的厉害,明明有些地方她还没全听透,可她就是晓得,陈子云嘴里说的是別个从没往外想过的东西。
老陈却皱了皱眉。他本能的不爱听这些太远的话,可耳朵偏偏立的很直,削竹片的刀也一直没重新落下去。
苏青再看陈子云的时候,那眼神跟刚到院坝时,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她原本想写的,多半只是个山里后生抗旱自救的典型,可到了这会儿,她已经听出来了,眼前这人脑子里装的,不止是一条水路。她又追了几句,问大五星是从哪儿晓得的,问他为什么敢在村里头一个种,问他真觉得这批树以后能卖进县里。
陈子云没把话说满。
“树现在还小,说卖远了早。可路子得先想出来,不然等果子掛出来了,再想,就晚了。”
这话让苏青噗嗤一下笑了。
她合上本子,转头又去坡上看了几眼那些苗,连叶面和树盘都看的细。这不是走过场。她是真在看。
等下坡回来,她从布包里撕了张纸,蹲在木凳上刷刷写了几行字,递给陈子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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