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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陈子云没去找何老蔫,照旧扛著木桩和麻绳上了坡。唐雪抱著本子跟在后头。
周石头领著两个后生继续清沟翻草,锄头一起一落,湿土翻出来,那圈边框也越发扎眼。坡上忙得热闹,三个人嘴上却都很收,谁也没提何老蔫,跟那块卡在中间的细地压根不算回事一样。
这一下,何老蔫先睡不住了。
他昨晚翻到鸡叫才眯了半会儿,天刚亮就跑去找刘算盘,想听句准话。
刘算盘蹲在门槛边拨算盘珠子,头都没抬,只丟了一句,“人家真从別处绕了,你那块地就成夹生肉了。”
何老蔫脸皮一抽,转身又往坡上跑。
到地方一看,他心口先凉了半截,赖三家和老李家那两边已经插满了木桩,麻绳绷得笔直,他那条细地正好夹在中间。
更要命的是,陈子云还在量线。
他拿木棍压著麻绳,脚下挪得不急不慢,像这片山该怎么收,早就在他肚子里放稳了。
何老蔫站了一阵,终究还是自己走了过去。
“子云,忙著呢。”
陈子云抬了下眼,手没停,“有事就说。”
何老蔫先乾咳一声,脸上硬挤出点笑,“昨天那话抬高了些,我也是顺嘴一喊,都是一个村的,价钱哪有不能商量的。”
唐雪站在边上记界点,听见这句,笔尖顿了一下,没插话。周石头把锄头往地上一杵,鼻子里哼了一声,也忍住了。
陈子云这才直起腰,把麻绳一收,“昨天那个价,我没打算接。”
何老蔫脸上的笑先僵了半寸,又赶紧往回拽,“那今天再谈嘛,地总还是这块地。”
陈子云看著他,声音平得很,“今天这块地,我也不是非要不可。”
这句话一落,何老蔫心口猛地一沉。他昨晚撑著不鬆口,靠的就是一个拿字,如今人家连拿都不认,他那股架势一下就空了半边。
“你真绕著做,后头费的工更多,走路也不顺,浇水也彆扭,这帐你总该会算吧。”
“帐我会算,所以你昨天那个价,更不值。”
何老蔫喉咙一堵,半晌才硬著头皮问,“那你说,咋个租。”
陈子云拿木棍在地上点了点,“按荒坡边角的实价走,不按你昨天那张嘴走。”
“还有,不短租。”
“十年起。”
何老蔫眼皮一跳,“十年?!”
“嫌长,你留著长草,我从两边慢慢收,后头麻烦点,也不是做不成。”
风从坡上刮过去,何老蔫嘴角抖了两下,半天没接上话。
他原本等著陈子云急,等著对方往上添,结果真到了这会儿,先急的反倒成了自己。
“定钱呢?”
“今天先给一截,余下按约走,写清楚,按手印,去大队备案。”
何老蔫又想抻一把,可一抬头,先看见两边那圈已经立起来的木桩,再看见坡下路过的人都在往这头瞄,牙根一咬,到底还是鬆了。
“行,那就按你说的来。”
陈子云没在坡上跟他磨,转身就往院坝走,“去我家桌上写。”
八仙桌一摆开,院坝里的气味立马就变了。 唐雪把本子摊平,纸张压好,笔帽咬开,手腕一落,租期,边界,定钱,脚路,都一条条写得清清楚楚。何老蔫坐在桌边,屁股只挨了半张板凳,脸绷得发紧,前头那股拿人的劲,这会儿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陈子云回头看了老陈一眼,“爸,你来坐一下。”
老陈正蹲在门槛边抽菸,听见这句,先愣了一下。他前头拦过,骂过,也担过心,可这回没躲,拍了拍裤腿就走到桌边坐下了。他一坐,何老蔫那点想再挑刺的心思,也跟著收了收。
唐雪把写好的纸往前一推,“你先看,脚路给你留,年租按这个走,十年內不反口,谁翻脸,谁自己去大队讲。”
何老蔫拿眼扫了一遍,嘴里还嘀咕两声,可到底没再翻昨天那套。
这时刘算盘也来了,手里还真夹著算盘和草纸,人一进院就笑,“这种帐,我帮著过一遍,省得后头说不清。”
陈子云没赶他,只点了下头,“年租你算,边线和后头安排,不用你操心。”
刘算盘听懂了,脸上笑没掉,心里却先收了一寸,这后生肯用他,却不让他摸里子。
算盘珠子噼啪一响,数目很快落了地。
何老蔫肉疼归肉疼,可到了这步,也只剩按不按手印这一条路了。
正僵著,唐书记也赶了过来。
他听完前后,只看了一眼纸面,就把话定死了,“既然写了,就不光是你们几家嘴上说,我今天带回去上队里夹子,备案。”
“往后谁再翻,先跟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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