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坐在屋子里，外头传来说话的声音，在过去的日子里，卫宿云一直当那是随处可见的景象，现在才知道，那一切不过是廖轲的一段记忆，他让泥人扮演亲人和村民，演一场戏，那是他永远也无法再触及的日子，那里的人也与他天人永隔，于是他便欺骗自己，将自己困在日复一日的梦里。

    知道真相后，卫宿云只觉得难过，这事放他身上，他也会难过，也会颓废，但最终，他还是会看向未来，慢慢振作起来，那是因为他还有师父，同门，还有需要他的人。

    可廖轲还有什么呢？

    “我知道了，”卫宿云道，“他就是长时间不接触外面的人，才会一直陷在里面走不出来。”

    只要找到别的可以依靠的人，廖轲想必就会慢慢接受现实，这个时候，他更应该让廖轲感受到活人的关怀。

    “你要去干什么？”

    见卫宿云要往外跑，谈花隐叫住他。

    “我想到一个办法能让他忘掉过去。”

    说完，他出了门。

    顾拾疑惑道，“一个人的过去说忘就能忘？”

    “不知道，”谈花隐觉得烦躁，他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也许是被困在这个地方，想出去，又一直出不去，也许是卫宿云判断他修不了仙，又也许是廖轲的事和卫宿云的话。

    一个人真的能忘掉过去吗？就算他真的忘掉了，那死掉的人怎么办？

    卫宿云也许是想帮廖轲走出来，但最终却要廖轲忘掉曾经对他很重要的人，活着的人始终比死去的人更重要，这也是无奈之举。

    另一边，卫宿云找到廖轲，假装不知道泥人的事，说要和廖轲学做泥人，凭着厚脸皮，他在廖家混了一下午，到吃晚饭的点才回来。

    谈花隐看他那疲惫样，估计效果不理想，但还是顺口问了句，“怎么样？”

    卫宿云摇摇头，太累了，他根本没时间实施计划。

    “那一定是你不够真诚，”顾拾道。

    卫宿云正郁闷呢，一听这话，立刻反驳道，“有本事你上。”

    “吃口菜消消气，”顾拾给他夹了一筷子野菜。

    卫宿云也不是真生顾拾的气，见他改口，心情好了一点，夹起碗里的菜就往嘴里塞，刚吃一口，又立刻吐了出来，他怒道，“菜里加了什么？”

    “菜里还能加什么，就是山里的野菜，”谈花隐觉得他简直在问一个十分白痴的问题，看向他的眼光都不一样了。

    卫宿云是十分怕谈花隐的，实在是这个脾气很差，每天脸色看上去也很差，就没个高兴的时候，于是他气势顿时弱了很多，“那怎么一股泥腥味？”

    “没有吧，”顾拾夹了一筷子，品尝过后道，“肯定是你踩了一下午泥巴，不知道什么时候吃了进去。”

    “不可能，”卫宿云矢口否认，他一个修仙的，还能让泥飞进嘴里不成？

    不过见谈花隐和顾拾吃得好好的，可能真是自己多疑了，他又夹了一筷子，没吃出泥腥味，看来果然是他想多了。

    吃过饭，卫宿云先回房打坐修炼，顾拾和谈花隐坐在院子里消食，外头一切如常，可一旦知道这些人是泥人后，就很难不在意。

    泥人化作的小孩像活人一样打闹，甚至还能玩游戏，泥人化作的壮汉会砍树，还会比较树的大小和长短，泥人化作的妇人在煮汤，整个村子都飘着食物香气。

    他们甚至还吃过泥人制作的食物，和他们一起聊过天。

    如果这些人是泥人，他们为何要伪装成人类的样子？他们知道自己是泥人吗？

    谈花隐道，“如果他们知道自己是泥人，会不会伤心？”

    “不会，泥人模仿的只有形，没有灵魂，”顾拾道。

    “可没有证据能证明人有灵魂，也许记忆就是一个人的全部。”

    人类没有灵魂，过去的事件塑造了一个人，那是否可以说一个人的记忆就等于这个人本身。

    “那是一个社会人的全部，并不是一个自然人的全部。”

    顾拾很少会谈及这些问题，一来，他经常显得漫不经心，好像根本不在乎现实世界里发生的事情，只关注理论世界，二来，他常常发言幼稚，以至于周围的人对他缺乏信任，并不会与他谈论这些问题。

    但他回应了，这对于谈花隐而言，就是一种别扭的安慰。

    翻译过来就是，人死啦，光有记忆也没用，没了就是没了。

    在某种程度上，承认了人的独特性和不可替代性，但廖轲想必是不会认同这些言论。

    他傻傻地用一段记忆留住亲人和村民，这些人早就不在了，赝品就是赝品，跟真的不一样，他这么做，无异于饮鸩止渴，只是短暂地麻痹自己。

    但如果他不这么做，他也许活不到现在，这恐怕是他的死亡意志与求生本能对抗的结果，制造一个精神乐园，让问题延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