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轩坐直了身子。

    以他对陆让的了解，这个人平时说话很少卖关子。

    他如果说“还行”，那大概率是不给別人留一点活路。

    他说“有点想法”，那基本意味著一个成熟的项目已经在他脑子里装修完毕，甚至连每一块砖头放在哪、每一面墙贴什么顏色的墙纸都想好了。

    所以，当陆让沉默的时候，周明轩反而有些紧张。

    过了片刻，陆让的声音才从电话里传来。

    “暂定七部。”

    “”

    会议室里，几个儿童文学编辑部的负责人都在看著周明轩。

    他们听不见电话那头的声音，只能看见周明轩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变得僵硬。

    接著他的瞳孔渐渐放大，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周明轩知道这句话意味著什么。

    他这辈子也没见过这样的作者，別人都是先写一部，看市场反应，如果效果不错，就继续往下写。

    但陆让好像一开始就知道他的作品会火一样，从来不给自己留余地。

    事实上，陆让的作品也从来没有被市场忽视的。

    一部都没有。

    吴青山和孙嵐对视一眼，孙嵐小声问道：“怎么了？”

    周明轩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他看著面前这份只有一章的稿子，忽然觉得那几页纸变得不一样了。

    这几页稿子，在他的眼里已经变成了一整个新世界的大门。

    它甚至还没有被完全推开。

    “七部？”周明轩终於开口，会议室里的人个个肃然起敬。

    陆让嗯了一声：“每一部，对应哈利在魔法学校的一年。”

    周明轩的好奇心又被吊了起来：“魔法学校？”

    “对。”陆让说，“那是一个很奇妙的地方，他会在那里上学、交朋友、犯错、长大，然后开始了解父母的过去，也渐渐知道自己为什么能活下来。”

    周明轩深吸一口气，平復了一下內心的波动。

    他没有急著追问，而是等待陆让的后文。

    陆让接著说：“这个故事的主线，不是一个孩子突然间学会魔法，然后到处去打败坏人。”

    “那是？”

    “是一个从来没有被好好爱过的孩子，突然间发现，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爱他，也有很多人在等著他。”

    周明轩摸了摸自己的手臂，感觉那里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他会长大？”周明轩问。

    “会。”陆让说，“从十一岁到十七岁。”

    这次轮到周明轩沉默了。

    七年的时间，一个孩子从十一岁到十七岁。

    如果这个系列真的能连载下去，那么读者也会跟著他一起长大。

    周明轩做出版很多年，见过很多儿童文学。

    大多数的书会告诉孩子要勇敢、要诚实、要善良、要学会分享、要懂得感恩。

    但孩子大多时候並不是被这些道理打动的。

    他们不会因为书上写著“你要勇敢”就真的会变得勇敢。

    而是因为看到书里跟自己一样害怕的角色，在面对困难的时候往前走了一步。

    就是那么一步，孩子们会偷偷记住它，並在往后的许多日子里，將它变成自己面对困难的榜样。

    读者从十一岁开始，陪伴著哈利长大，到十七岁的时候与哈利告別。

    然后迎接属於他们自己的成人礼。

    他现在终於知道陆让为什么让鲁迅先生暂时封笔了。

    鲁迅先生用手术刀般锋利的文字，砸开了那扇黑屋子里的铁窗，他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而接下来，陆让拿出另一个笔名，让那个逐渐被魔法世界治癒的小哈利，去陪现实世界里的孩子们慢慢长大。

    鲁迅先生在《狂人日记里说的那句“救救孩子”，最终被陆让自己用其他方式践行起来了。

    周明轩捏了捏自己的眉心，觉得昨晚失眠失的还挺值。

    至少他不是一个人被钓成翘嘴。

    等这部连载作品发表，全世界的读者都会变成翘嘴。

    “好，我今晚等你的第二章。”周明轩说完，有点不放心地补充，“陆让，这本书你別断更。”

    电话那头，陆让错愕了一下：“周老，您这话说的，我像是那种人吗？”

    周明轩冷笑了一声：“你昨天把孩子放到门口就断了。”

    “”

    陆让陷入了短暂的道德反思，但也只是一点。

    很快，他若无其事地说道：“连载作品嘛。”

    周明轩懒得和他爭辩。

    写书的人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