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至阳的注意力从阿六身上移开，恰巧落在神明大人身后的一台织布机上。

    “这里怎么会有织布机呀！”熟悉的物件一下子将他拉回遥远的记忆里，一横一竖，纵横交织，真像啊，真像母亲生前的那一架。

    他眼中那一丝惊喜转瞬而过，而后又显得极其空洞，他凝望着那架纺织机的双眸里，有浓浓的思念。

    “这是大人变的，如何？是不是和凡间的织布机一模一样？”

    姜至阳伸出手，柔软的指腹在木头上轻轻摩挲，“是，确实一模一样。”

    “那你会用吗？神明大人只会变个样子，却不会用，这木架子已经空闲在这许久了。”

    阿六总是抢着说话，神明大人却默不作声，只是她的眼睛总是默默关注着，一副格外感兴趣的模样，仿佛阿六就是她的嘴，为她传达心中所想。

    “当然，以前我娘可是坊间手艺最好的女子，她织的布，街坊邻居都抢着买，她还……还在的时候，我常常在她身边看她织布，只是，有线吗？”

    “自然。”阿六扭动着身子，朝那花海抛出了什么，再一拉拽，那笼罩在花瓣间的光华便结成条条丝线，如同渔网一般收拢在阿六小小的手心。

    “倒是没织过这么金贵的线。”姜至阳的手推着梭子在丝线中穿行，一左一右，极其灵活，两脚一踏，织线成行。

    吵嚷的话语被织成一阵默契的静默，浮躁的心跳被谱成一段安眠的序曲，耳边，只剩下织布机吱扭吱扭的声音。

    那经纬之间，是丝线，也是姜至阳对母亲的思念，那时，母亲的大手握着他的小手将木梭推过来，推过去，手背上，是母亲的温暖，耳畔边，是母亲的甜笑。

    “好了。”姜至阳快速收拾了那些突如其来的情绪，手里躺着两节锦缎。

    “长的献给仙子。”姜至阳眯着眼，笑得谄媚。

    “短的给阿六。”姜至阳瞥过眼，一脸冷淡。

    “真是不错！可这么一小节，做什么用？”阿六把锦缎放在眼皮底下，闪着光的小眼神将那一丝一线细细打量。

    “凡间的女子会用它束发，或者编进辫子里。”

    “好玩，好玩！大个子，那那个呢？你也会用吗？”

    姜至阳顺着阿六的指尖望去，花丛间躺着一只燕子形状的纸鸢，除此之外，姜至阳才发现，这片花海之上，除了奇花异草，还摆放了太多太多来自人间的玩意，或者该说是，杂物？

    祭祀使用的瓷盘，稻草秆子编的草鞋，描着牡丹的油纸伞，没有马的马车，绣着八仙过海的丝绸屏风，宣纸糊的小兔子灯……它们就这样零零散散地散布在花海的四处，呈现出一种莫名其妙的无序和诡异。

    “大个子，你愣什么神呢？你到底会不会呀？”

    “会，会，怎么不会。”姜至阳两三步上前，拾起那纸鸢，仔细一瞧，那纸鸢上的眼睛画得歪歪扭扭，像一对呆呆的斗鸡眼。

    “哈哈哈哈哈哈……呆燕子，难怪飞不起来，哈哈哈哈……”姜至阳笑得腹痛，完全忽视了身侧两个瘪起嘴的姑娘。

    “左眼睛是我画的。”阿六先开了口。

    “右眼睛是我画的。”神明大人紧随其后。

    姜至阳连忙捂了嘴，可笑意还是从眼睛里倾泻而出，“右眼睛画得着实不错，很有功夫，左眼睛嘛，就明显差些神韵。”

    “啊——”阿六竖起指头就要进攻，却被姜至阳轻松防守。

    “好了好了，不闹了，小鬼头，来点风。”

    “风？”

    “没风怎么放纸鸢呢，可以吗？来点风，手一挥，呼呼的。”

    “这个有点难，阿六不会。”阿六扯了扯神明大人的衣袖，只一个犯难又可爱的表情，神明大人甩手便唤起了风。

    手中的纸鸢乘风而起，晃晃悠悠地在神明大人的“鼓风机”下成功飞上半空，涂着黑色颜料的宣纸在风里一鼓一鼓，就像是燕子扑腾着翅膀。

    神明大人仰着头，那只小燕子便在她的明眸中翩翩飞舞，她笑了，笑得那样明媚，眉眼的弧度就像雨后的彩虹，惊艳了站在地上的人。

    姜至阳就是站在地上的人，高不可攀的，光风霁月的神明，像一场盛大的流星，意外地坠落在他身侧。

    他又痴了神，直愣愣地将手中的线轴递到眼前的仙子手中，她接过线轴，像只获得新玩具的小兔子，带着些许试探地拉拉绳子，那只纸鸢便飞得更高。

    她的眼睛被点亮了，里头像是住着一团夏夜里扑朔光芒的萤虫，姜至阳想，也许那些引着他来到这里的小小流萤，就来自她的眼睛……

    并非见色起意，只是看着她，心底好似便有一股暖流涌动，春水浇灌了寒冬过后的冻土，土里的种子瞬间破土而出，生机盎然，那是一种生命自带的冲动——想要活下去，想要肆意生长。

    “大人，该回去休息了。”

    一句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