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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王福顺是被赵桂荣喊醒的。
日头已经爬到窗棂上,在土墙上投出斑驳的影。
他一睁眼就知道,赶车的时辰早过了。
粗布褂子贴胸口的地方硌着一些硬鼓鼓的东西,他伸手摸了两把,指腹触到纸票粗糙的边儿,混沌的意识才渐渐清醒过来。
昨夜好象跟爹说要钱的事了?
脑子里的碎片慢慢拼凑起来。
“爹,我想做买卖,技校里没什么前途。“
“我没能耐,想让咱家过上好日子。“
还有那句没头没尾的,“爹…我想你呀…“
王福顺摸了摸胸口,松了口气,还好没漏什么更离谱的话。
票子摸着薄薄一层,却应当是爹全部的私藏。
妈就在炕沿边坐着,他不敢把钱掏出来数。
“你大爷家的舅爷没了,在城里务工时摔下来的。”赵桂荣拍了拍王福顺,“起来跟妈去随礼,下午还得去你姥姥家忙活。”
(这里的大爷是指大爷爷,二声,爷爷的哥哥,不是四声。)
“我哪个舅爷?”
王福顺揉着眼睛坐起来,一脸茫然。
爷爷有九个兄弟姐妹,爷爷在里头排行老二。
这九个里面有五个是男的,这五个男丁的媳妇,又各自有好些个兄弟。
单是能叫‘舅爷’的亲戚,没有十个也有八个,王福顺实在拎不清谁是谁。
“小时候抱过你的那个,你三岁那年还把尿撒人怀里。”
赵桂荣瞪了王福顺一眼,“算了你个不长心的,跟你说了也是白说,赶紧收拾收拾起来跟妈走,妈下午还得去姥姥那接着忙。”
王福顺麻溜地爬起来套裤子。
小时候抱过他的人多了去了,哪能个个都记得?
心里头真正惦记的,是能吃上顿好的。
舅爷家与自家同村,隔着两条垄沟,步行十分钟就到。
离着大门还有段距离,烧火的烟味混着炖肉的油香就飘了过来,呛得人直咳嗽,却又忍不住吸溜鼻子。
这是荤油的味儿,用荤油炒出来的菜,能把人香迷糊。
王福顺正眯着眼闻味儿,身边突然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
“小舅儿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你让你爹妈可怎么活呀!”
王福顺在心里给妈竖了个大拇指,脑袋却赶紧耷拉下来,装出悲戚的模样。
心里头却在盘算,一会儿的席上能有几个肉菜?是猪肉炖粉条还是小鸡炖蘑菇?
迈进院门,香烛味儿混着更浓郁的饭菜香扑面而来。
当院立着个巨大的木质棺椁,黑漆刷得锃亮,棺椁前摆着张八仙桌,一张黑白相片立在当间,相片里的人看着面生得很。
桌上还供着几碟点心和水果,旁边燃着两根白蜡,火苗子悠悠地晃。
“给你舅老爷磕个头。”
赵桂荣把他往前推了一把,自己转身去一旁的礼簿桌交礼钱。
在村里,长辈没了,晚辈磕头是规矩,磕得越响,越显得心诚。
王福顺没含糊,“噗通”一声跪在蒲团上,梆梆梆就是三个响头,额头上瞬间红了一片。
还没等他从蒲团上爬起来,耳边就传来婶子们的窃窃私语。
“这孩子磕得这么用劲儿,跟福盛亲呀。”
“是呀,唉,福盛一辈子命苦啊……”
只要身后戏做得足,就能抵消在世时受的苦。
王福顺想着,一年见不着一回的人哪能亲呢?
他这么卖力,不过是怕赵桂荣事后数落他“没长心”,说他磕头不认真,让舅爷在底下没面子。
他实在想不通,为啥人都没了,活着的人还要讲究这么多虚头巴脑的脸面。
磕过头,大人扎堆扯闲话,孩子就溜到饭桌旁等着开席。
王福顺挑了个最靠边的桌子坐下,这里挨着院角的小仓库,清净。
席上的菜不一定有二姐昨晚炖的鸡香,但庄稼人骨子里对大席的执念,是怎么都磨灭不了的。
没一会儿,赵桂荣也过来了,刚坐下就劈头盖脸地训:“你这完犊子玩意儿!挑这么个偏地儿,一会儿上菜的顾不上咱,好吃的都被抢光了!”
王福顺想,做儿子真难,横竖都得挨骂。
他选这儿本是想着,妈遇见熟人唠起来就没完没了,眈误了去姥姥家干活的时间准得挨骂。
可结果呢?时间倒是没眈误,却因为挑了这么个偏地儿,照样挨了骂!
农村大席有个规矩,菜没上齐不发筷子,怕的是有人吃完就跑,主人家脸上不好看。
娘俩好不容易等来了筷子,刚往嘴里塞上吃食,仓库里突然传来不和谐的声响。
“你躲什么,这么嫩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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