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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福顺用木棍扒开蜂窝煤,黑灰簌簌往下掉,混着一股湿腥气,呛得他下意识打了个喷嚏。
炉底积着厚厚的湿泥,像块发馊的烂面团;他转身搬来墙角那架腿子晃悠的木梯,踩着梯阶往上蹭。
等踩到房顶上,向下这么一瞅,房顶的通风口被枯草烂布塞得严严实实,就剩指甲宽点儿缝,风都透不过来。
他低头看向弯腰咳嗽的孙为民:“孙村长,没啥大事,就是炉子堵了,我给你通一通,保准烧得热乎。”
孙为民摆了摆手:“别费那劲了,先前找了好几个懂炉匠活的来瞧,折腾得满头大汗,火苗子还是蔫头耷脑的,烧不旺。”
“你就把心放肚子里,我这手艺可不是吹的。”
王福顺从梯子上纵身一跳,落地时震得地上土渣乱蹦,“弄好喽,这炉子能热得把冰棍儿搁上面直接烤化。”
孙为民愣了愣,随即扯出一抹苦笑。
他心里清楚,自己与王福顺本是各取所需的买卖,
他是城里派下来的新村长,根基没扎稳,急需个能带动农户干事的人撑场面;王福顺有两把养鸡的刷子,却缺个能镇住场子的靠山,护着他那片养鸡场不受欺负。
这规矩是王福顺头回登村委会门时就定死的,俩人的关系,就跟地里缠在一起的庄稼似的,各凭本事吸养分,却又离不了彼此。
李家村的农户,多半都靠养殖混口饭吃。
牛羊占地广、费饲料,寻常人家压根养不起,也就鸡鸭这类禽畜省事,笼里一关,扔点糠菜就能活,下了蛋还能换些油盐钱,家家户户院子里,都得卧上两只鸡,图个热闹也图个进项。
王福顺大方,把养鸡技术白给大伙,还主动当全村养殖业的指导,就一个条件:帮他看好那片养鸡场,别让闲杂人等过来糟践;孙为民也提了要求,王福顺得走正路,不能学那些偷鸡摸狗、以次充好的龌龊勾当,真要是有人找事,他保准一碗水端平,绝不偏私。
这不,前阵子刘震山带着人上门抢鹌鹑苗的事,就是孙为民压下去的。
那刘震山靠着舅舅刘书记的势力,在村里横得没边,经常把病死的鸡剥了皮,混在好鸡里高价卖给外乡人,另一边,又低价去抢收农户手里的鸡。
谁要是敢吱一声,上去就是一巴掌,村民们都憋着气,敢怒不敢言。
孙为民早想治治这恶霸的气焰,王福顺这事儿,正好给了他个由头,既卖了王福顺一个人情,又敲了敲刘家的威风,算是一举两得。
“孙村长,炉子没门也不眈误烧,我把通风口通开,再添点干煤,用不了一会儿屋里就暖和了。”
王福顺说着,拿起木棍往通风口里猛捅,枯草烂布被一点点勾出来,落在地上堆了薄薄一层。
越勾他心里越透亮,这压根不是自然堵的,纯属是有人故意往里头塞的,通风口里哪能积这么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明摆着是有人跟孙为民过不去,故意使坏。
孙为民又咳了两声:“真是麻烦你了,还让你特意跑一趟干这粗活。”
他心里清楚,王福顺本没必要来这一趟,更没必要动手修这炉子,连那红纸剪的秤,都象是他心里的颜色,红的发亮。
可他俩本就是利益绑在一块儿,王福顺这么热络,反倒让自己有些手足无措。
“麻烦啥?”
王福顺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牙,“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你冷得打哆嗦,我看着也不舒坦。这话唠的,倒象个从没受过旁人帮衬的独苗儿。”
孙为民不吭声了,半晌才缓缓点头,声音轻得象羽毛:“对,我是独苗。”
这话让王福顺瞬间噤了声。
城里调下来的村长,还是独苗,用后脚跟想也知道,这背后的靠山有多硬。
他当初只想着找个靠山护着鸡场,竟误打误撞,攀上了这么一棵大树?
心里又惊又喜,却不敢露在脸上,只低头扒拉着炉子里的湿泥。
折腾了大半晌,王福顺才把炉子收拾妥当。
湿泥被清得干净,通风口也捅开了,三块蜂窝煤在炉子里燃着,红光通过炉口映出来,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忽明忽暗。
热气慢慢散开,裹着煤烟的味道,驱散了屋里的寒气。
王福顺擦了擦脸上的汗,“等过两天,我让学木匠的兄弟来,给你这炉子打个门,再做个炉钩子,往后添煤也方便。”
孙为民有些不好意思:“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谢就不必了,我也有件事,想麻烦孙村长。”
王福顺话锋一转,语气认真了些。
“你说,只要我能办到,绝不含糊。”
听到王福顺有所求,孙为民心里反倒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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