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苦笑一声，声音沙哑：“我拦不住。当日之事，早已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你以为是我容他？是你我父子三人走到了那一步，谁都退不了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满是疲惫：“那一日，世民杀了建成、元吉，我立他为太子。八月，我禅位给他，做了太上皇。起初我怨过，恨过，觉得自己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竟落得父子反目、手足相残的下场。”

    “可这四年，你看他。”李渊侧过头，看了眼身侧的李世民，语气里多了几分释然，“贞观元年关中饥馑，他开仓放粮，轻徭薄赋；贞观二年蝗灾肆虐，他亲吞蝗虫，与民同苦；如今贞观四年，李靖出师塞北，生擒颉利可汗，漠北诸部皆降，甚至连草原和西域各国都尊他为天可汗！百年以来突厥犯边的祸患，到他手里，一朝雪清。”

    李渊的声音在耳边回荡，唐高祖的怒气渐渐僵在脸上。他印象里的李世民，永远是一身铠甲、满身征尘的模样，是打完仗回来、带着一身血气请赏的少年将军。可眼前的李世民，眉眼沉凝，气度渊渟，分明已是一代雄主的姿态。

    灭突厥！这是他太原起兵时就藏在心底的夙愿。

    李渊看着沉默不语的唐高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是几年前的自己，他太清楚对方心中的想法了。玄武门之变有他的错，但眼前这个自己也别想躲开！

    “再者说，你心里当真半分预料都没有？我就是你，那时的我心中是什么想法，我再清楚不过！”

    李渊平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过来人的悲悯，“你封他为天策上将，许他开府置僚属，秦王府文有房玄龄、杜如晦，武有尉迟恭、秦叔宝，满朝文武半数出自其门。你一边立建成为太子，给东宫培植势力，一边又不断给世民兵权，让他平薛举、败刘武周、擒窦建德、降王世充，功名盛得盖过了太子。你总说这是帝王平衡之术，可你有没有想过，兄弟二人被你架在火上烤，总有一个要被烧死。”

    “我是为了大唐江山！”唐高祖梗著脖子辩解，“隋朝废长立幼，二世而亡，殷鉴不远！建成是嫡长子，仁厚守成，本就是储君的不二人选。世民功高却性烈，若立他为太子，诸王不服，天下必乱！朕本想慢慢磨去他的棱角，让他安心做个藩王，辅佐建成”

    吃瓜看戏的杨坚脸一黑，没想到这也能扯到自己头上。不过现在看戏更重要，这笔账先给唐高祖记着！

    “磨了九年，磨出了一场玄武门之变。”李渊可不会惯着唐高祖，毫不客气地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你舍不得杀世民，也舍不得废太子，总想着父子兄弟能两全。可皇权之下，哪有什么两全？你是皇帝，更是父亲，可在他们眼里，你首先是储位的定夺者。你摇摆不定，就是给了两边希望，也给了两边杀心。”

    唐高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他一时竟说不出反驳的话。

    他想起这些年的种种：杨文干事件时，他盛怒之下要废太子，转头又心软恢复了建成的储位；他屡次想将世民调离长安，却每次都临事犹豫。他总以为自己掌控著一切，到头来，却像个推著石头上山的愚人，眼睁睁看着石头滚落，砸得自己头破血流。

    他不甘心地看着李渊：“你先前说你是禅位给世民的？难道是他逼迫你了？”

    李渊摇了摇头，满脸讥讽地看着唐高祖：“果然，你若没经历那场变故，性格是不会变的。事到如今，是不是逼迫还重要吗？罢了，和你说说也无妨。就像先前清泉说的，他虽名义上是太子，实则与皇帝无异。不禅位又能如何？兵权尽在他手，朝臣皆归心于他，你说我这个皇帝，还坐得稳吗？与其闹到最后撕破脸皮，不如留几分父子情面，体面退位，做个清闲的太上皇。”

    唐高祖沉默良久。

    他做了半辈子英雄，从太原起兵到入主长安，扫平群雄，君临天下，何曾想过自己会有被逼退位的一天。

    “这天下，被他治成什么样了？当真如先前林先生他们所说的那样？”

    李渊脸上露出极复杂的神色，有骄傲，有不甘，最终都化作一声轻叹：“他刚登基那年，颉利可汗率十万铁骑南下，直抵渭水便桥。他亲自带六骑出城，与颉利隔河对话，斩白马盟誓，许以金帛，退了突厥兵。那时人人都说，这是城下之盟，是我李唐的耻辱。”

    “我先前也说过，那就再重复一遍。”李渊的声音亮了几分，“就在今年春天，李靖率三千精骑夜袭定襄，大破突厥，随后一路追击，生擒颉利可汗，东突厥就此灭国。”

    “颉利可汗如今就囚在长安太仆寺。”李渊继续道，“自隋末以来，突厥年年南下劫掠，多少百姓家破人亡，多少城池化为焦土。就连你我太原起兵之时，都不得不向突厥称臣，借他的兵马粮草。这份耻辱，压了你我半辈子，他替我们洗雪了。”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如今四方夷狄皆来朝贡。中原境内，一斗米不过三四钱，商旅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