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真正的利刃

    寅时未到，天空中还挂著几颗黯淡的残星。

    清源客栈后院的灶房里，王大山已经蹲在案板前。他手里拿着菜刀，正借着微弱的烛火，专注地切著干粮。

    与昨天首场考试不同的是，今天他额外从行囊的最深处，翻出了一个小小的纸包。

    打开纸包，里面是一小堆炒得金黄酥脆的松子仁。这是临行前，李翠花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在“策论那天”才拿出来给小宝补充脑力的压箱底好货。

    王大山伸出那几根粗大的指头，小心翼翼地在案板上拨弄著。他把那把松子仁分成了大小不一的两份。

    他先把大的一份装进小宝的干粮袋里。看着剩下那一点点，他咽了口唾沫，手在半空中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把剩下那一小份也统统划拉进了小宝的袋子里。

    “都给宝儿吃，俺一个大老粗，吃啥都行。”王大山低声嘟囔了一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客房里，小宝已经洗漱完毕。

    他换上了与昨天完全相同的那套轻薄透气的棉衣。站在铜镜前整理衣襟时，他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桌角的那个精致小瓷瓶上。

    经过昨夜活血止痛膏的滋养，手腕的酸胀感已经荡然无存。此刻他五指灵活有力，握拳松拳之间毫无滞涩，状态甚至比昨天还要好。

    小宝拿起瓷瓶，略一思索，还是将其留在了客栈。考场搜检严苛，带个瓷瓶极易引起怀疑，既然手腕已经无碍，便不需要再去冒这个险惹出麻烦。

    门被推开，王大山端著一碗滚烫的红糖姜汤和装好的干粮包走了进来。

    小宝接过瓷碗一饮而尽。当他伸手接过干粮包，手指隔着布料摸到里面那硬邦邦、颗粒分明的松子仁时，整个人猛地愣了一下。

    他太清楚这东西的来历了。靠山屯根本不产松子，这是母亲不知走了多远的山路，去镇上找货郎换来的。

    小宝抬起头，正好看到父亲正假装若无其事地在裤腿上用力搓著双手，眼睛看着别处，根本不敢和自己对视。

    心头一暖。小宝没有拆穿父亲那点拙劣的掩饰，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将干粮包稳稳地挂在手腕上。

    走出客栈时，天边依旧是浓重的夜色。

    杜明义和沈青云已经早早地等在楼下。两人的神色比昨天要沉凝得多，眉宇间透著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然。他们心里都很清楚，昨天的帖经和经义只是过门槛，今天的策论，才是真正决定名次的生死场。

    “王贤弟，考场见。”杜明义深吸一口气，郑重地拱手。

    “考场见。”小宝回礼。

    三人各自辨认方向，朝着不同的入口走去。顽本鰰占 耕薪嶵全

    小宝依然跟在父亲身后，一路来到丁字号队伍的末尾排好。

    与昨天清晨那满是质疑和嘲讽的氛围截然不同，今天这支队伍里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转变。

    昨天那些在小宝排队时冷嘲热讽、认定这六岁娃娃是来走过场的成年考生们，此刻看向小宝的目光里，已经再也找不出一丝嘲笑。经过昨天整整一天的洗礼，他们亲眼见识了这个孩童在面对严苛搜检时的从容，见识了他在考场上稳如泰山的气度。

    那种气度，根本装不出来。

    此刻，周围的窃窃私语声少了许多。不少成年考生在和小宝目光交汇时，甚至会下意识地移开视线，那是一种夹杂着好奇、甚至敬畏的复杂眼神。在这个凭文章说话的科举考场上，小宝已经用无声的行动，赢得了所有人的正视。

    搜检入场的流程依旧严苛。

    小宝张开双臂，十分配合。昨天那个负责搜检的老吏仔细地摸遍了他的全身，确认没有任何夹带后，看着小宝那张平静的小脸，由衷地点了点头，低声赞叹了一句：“好胆识，进去好好写！”

    小宝拱手道谢，提起考篮跨过高高的门槛。

    回到丁字号第七排的那个号舍。刚一坐下，小宝的眉头就不可察觉地微微一皱。

    今天，旁边那条通往茅厕通道的异味，比昨天浓烈了不止一倍。大概是昨天一整天几百号考生高度紧张下频繁使用的结果，那股酸臭味在初夏的空气里发酵，直往鼻子里钻。

    小宝面色如常，没有任何捂鼻子的娇气动作。他静静地端坐在椅子上。

    铺开洁白的宣纸，用镇纸压平；倒入清水，缓缓研磨徽墨；将三支软毫笔按顺序排在笔搁上。这一套动作如同行云流水。在这个过程中，他已经静下心来，将外界的异味、周围考生的翻身声、监考官的脚步声，统统隔绝在意识之外。

    “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铜锣声，将整座贡院彻底唤醒。

    策论大考，正式开始。

    差役们神色肃穆地抱着厚厚的卷纸，穿梭在巷道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