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回床上的老瞎子，双手擎著名为“探海针”的白蜡杆盲杖。

    毫无生气的白眼珠子虽然看不见东西，但此刻脸上神态，却仿佛灵魂出窍一般，彻底回到了昨天寒风刺骨的早上。

    老头清了清嗓子，用极其沧桑、却又带着几分旧社会江湖人特有自傲的语气，将昨天发生的事，如同一幅细腻的听觉画卷，徐徐展开：

    “昨天一大早，老瞎子缩在城墙根底下的破窝棚里睡觉，西北风刮得跟刀子似的。”

    “突然，窝棚外面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没等我反应过来，有个人粗暴地一把揪住我棉袄领子，把我从被窝里硬生生地拽了起来！”

    老瞎子手指在盲杖上有节奏地敲击了两下，声音压得极低：“那人一句话没说，直接往我怀里塞了张票子，我一过手就知道，是一张崭新的十块钱大团结。紧接着，一个沉重、冰凉的铁疙瘩，被强行塞进了我怀里，应该是个带锁的铁箱子。”

    “这时候，我听到一个生硬、明显是刻意压低了嗓门声音对我说：拿着钱，把这箱子给我送到前面那条街大院门口！放下就走，敢多说半个字，要你老命！’”

    老瞎子冷笑了一声，满是沟壑的脸上闪过一丝狡黠：“他们以为我是个废人，可以随便糊弄。可他们不知道，我这双耳朵听了六十年的风！”

    “我当时虽然看不见，但能清晰地听到，揪着我领子的那个人，呼吸粗重，脚步虽然轻浮，但身上却透著股子生荒的杀气！最关键的是”

    老瞎子笃定地说道：“我闻到了刺鼻的火药味！当那个人转身的时候，他腰间挂著的硬家伙，不小心磕碰到旁边的砖墙，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绝对不是普通的刀棍，是喷子（枪）！”

    “老瞎子虽然倔，但我不傻。这帮人是真敢杀人的亡命徒。只能装出一副窝囊样，跟着点头答应。然后，他们像提溜小鸡一样，把我押上了一辆停在路边的汽车。”

    钱飞和殷素舒对视了一眼，两人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这老头的耳朵，简直比最先进的雷达还要恐怖！

    “您上车之后呢？听到什么没有？”

    钱飞急切地追问。

    “上了车，门一关，我就开始留心了。”

    老瞎子干瘪嘴唇微微勾起，透著一股自信的傲气：“那是一辆国产的老上海轿车。关车门的声音发飘，车里还有股子霉味。”

    “但是！”

    老瞎子声音猛地拔高：“那辆车一打火，声音紧凑、平顺，马力极大，没有半点老车的杂音和抖动！我敢用脑袋担保，老上海壳子底下，绝对换了一台新的、甚至是进口的发动机！”

    钱飞将关键的车辆特征死死地记在脑子里。

    八十年代末，能玩得起这种改装车的人，非富即贵，或者是有势力的黑道头目。

    “车子开了没几分钟就停了，但我听得出来，周围很空旷，还没到他们让我放箱子的大门口，离著起码还有几百步。”

    老瞎子继续道：“那伙贼很谨慎，车上两个年轻马仔押着我下了车，让我在前面走，还有俩跟在后面盯着。”

    “就在我拄著棍子，走了大概十几步的时候。我这双耳朵捕捉到了另一个声音！”

    “在我身后，大概五六十步远，还有一辆车也停下了来！”

    “那辆车发动机声音同样很新。车门极其轻微地响了三下，下来了三个人。”

    老瞎子白眼珠子诡异地转动着，仿佛在重现当时的画面：“这三人下车后，根本没靠近，而是远远地停在几十步外。我仔细听了他们脚步和呼吸。”

    “其中两个人的脚步虚浮、杂乱，呼吸短促，应该是两个没有城府的年轻马仔。但是，中间那个人！”

    老瞎子倒吸了一口凉气，语气中透出忌惮：“中间那个人脚步沉稳，落地无声！呼吸绵长均匀！绝对是个在道上摸爬滚打过的狠角色！我心里立刻就明白，一直躲在后面没露面的这个人，才是幕后主谋！他是在暗中盯着手下完成任务！”

    钱飞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了。

    几十步，那就是说起码三四十米的距离，在清晨的冷风中，普通人连看都看不清人影，这老头竟然能仅凭呼吸和脚步，在脑海里精准地勾勒出对方的人物画像！

    “那您听到他们说话了吗？”

    殷素舒也忍不住插嘴问道，握著记录本的手掌已经全是汗。

    “听到了！”

    老瞎子笃定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不屑的冷笑：“如果他们一直闭着嘴，我确实啥也不会知道，但那两个年轻的马仔显然是刚入道不久生瓜蛋子，按捺不住心里兴奋。”

    “顺着刮过来的西北风，我听得真切。两年轻人，在后面压低声唠嗑。嘴里不停地嘟囔著【粉】、【真他妈过瘾】、【吸了一口浑身舒坦】这些类似的话！”

    “紧接着！”

    老瞎子猛地一顿盲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