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6章 灯下无声叹  二叔1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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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戈壁的时序,从来不由人间日历的纸页翻动定义。

    城里的岁月是钟表规整的滴答声响,是月份牌一页页撕去的更迭痕迹,是春夏秋冬花木次第开合的温柔节律,鲜亮、清晰、有迹可循,每一段时光都有专属的温度与色彩。可这片横亘千里的荒芜戈壁,自有一套苍凉霸道、不近人情的光阴法则,从不依从人间时序,不问世俗冷暖,只随风沙起落、寒暑轮转、草木枯荣静静推演,硬生生磨出独属于这片贫瘠土地的生死时序、岁月枯残。

    这里的一年一季、一朝一暮,从不是笔墨描摹的温柔刻度,而是最写实、最粗粝的生存印记。是风沙反复扫过荒滩的频次,是黄土积了又散、散了又积的厚薄纹路,是盐碱白霜朝凝暮消的细碎轮回,是土坯房孤烟升起、盘旋片刻便被旷野狂风吞没的往复晨昏。风来,岁月便添几分粗粝刺骨;霜落,日子便沉一重寒凉死寂。

    对于扎根这片荒土、世代熬生的戈壁人家而言,时光从来不是滋养万物的温柔馈赠,而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磨骨蚀心的漫长熬煎。是村口土路被脚步反复踩实、又被风沙尽数抚平的徒劳往复,是院门处一次次伫立眺望、从晨光熹微等到落日沉山的空落期盼,是心底期许一次次微弱升起、又一次次沉沉坠落的失重落差,是屋中那盏老旧煤油灯,在无边暗夜里无数次亮起、摇曳、黯淡、寂灭,周而复始、从无例外的孤寂循环。

    老李离家谋生,转瞬已是一年有余。

    山河阻隔,路遥千里,音信自此稀疏渺茫,如同投入荒海的一粒沙,浮沉无迹、归期无定。这一年多的光阴里,戈壁的风换了无数次东西南北的方向,檐下的寒霜落了又融、融了又凝,田埂的野草枯了又青、青了又枯,四季轮回无声更迭,天地万物皆在往复新生。唯独老李家的日子,卡在原地、困在寒凉,在清贫、孤寂、悬而未决的期盼里,一寸寸艰难挪动、缓缓消耗。

    此前短短七日的团聚,是这个寒凉破败的家,整整一年多里唯一触碰过的、近乎奢侈的温情虚影。是苦寒岁月里转瞬即逝的星火微光,是母子三人熬过无数暗夜、唯一得以喘息的温柔片刻。

    老李归来的那七日,像一粒偶然坠落荒芜黄土的星火,仓促奔赴、短暂驻足,堪堪焐热了常年寒凉结冰的院落,让荒芜沉寂的土院、清冷无温的炕头、终日沉默寡言的母子三人,短暂挣脱了无边孤寂,浅浅触到久违的人间烟火暖意。那几日,院落里不再只有风声呜咽,屋内不再只有灯火孤摇,孩童有了可依偎的身影,妇人有了可松弛的片刻。

    可星火本是天地过客,生来漂泊,从不为贫瘠故土停留,亦不为凡俗温情驻足。七日光阴,短得像一场酣甜易碎的幻梦,晨来暮去、倏忽散尽,来不及细细温存、好好相守。他来去匆匆,归来时带不走半生风霜,离去时也半分贫寒未担、半分风雨未扛,轻飘飘抽身远去,将家中满目狼藉、经年彻骨寒凉、一室无边空寂,尽数抛留在这片无人问津的荒滩故土,留给三个日日盼他归、夜夜念他安的至亲之人。

    团聚的七日,是母子三人一年来最松弛、最安稳的时日。纵然屋舍依旧破败、三餐依旧清贫、日子依旧拮据,可家中多了一道人影、一缕人声、一丝烟火气,清冷的院落便不再死寂,寒凉的夜色便有了些许暖意。五岁的大孩童褪去了常年的沉静拘谨,下意识黏在父亲身侧,眼底藏着孩童对生父天然的依赖与憧憬,怯生生递上自己整日捡拾的戈壁奇石、枯黄野草、细碎落花,将孩童最纯粹、最笨拙、最滚烫的欢喜与依恋,尽数捧到他面前。

    就连尚且懵懂的幼子,也似感知到家中氛围的松动安稳,不再终日沉默寡言,偶尔会咿呀呢喃、小手挥舞,笨拙地亲近这陌生又熟悉的父亲。李氏也终于放缓紧绷了一年的身心,不必日夜悬心生计、不必独自扛下所有风雨、不必在深夜辗转思忖来日艰难。哪怕这份安稳短暂得虚幻、脆弱得不堪一击,却也足够支撑她熬过往后漫长无依的寒凉岁月,成为她荒芜心底短暂的慰藉。

    可幻梦终有醒时,温存终有尽时。

    七日转瞬即逝,所有短暂的暖意、温柔与安稳,随他的决然离去尽数归零。风归凛冽,夜归沉寒,院归空寂,人归孤凉。余下的光景,比他归来之前更冷、更空、更荒芜,心底刚被焐热的方寸之地,骤然悬空塌陷,只剩下漫无边际的落空与寒凉。

    归乡时的老李,满身都是城镇市井的鲜活气息,利落、松弛、光鲜,眉眼舒展、衣着整洁,与戈壁的粗粝荒芜、尘土厚重、暗沉苍凉格格不入,仿佛是两个全然不同世界的人,强行拼凑在一方破败土院之中。

    他谈吐开阔、言辞鲜活,言语间尽是外头世界的热闹繁华、车水马龙、街巷烟火,说起城镇的商铺林立、市井百态、谋生门路,眉眼间藏着遮掩不住的新鲜自得、松弛惬意。袖口衣角隐隐沾着城里独有的皂香与烟火气,干净清爽、利落体面,是这片漫天黄土、终年风沙的戈壁,永远养不出的松弛气度,永远造不出的鲜活模样。

    可这份体面、鲜活与松弛,从未半点惠及家中妻儿,从未分毫滋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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