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0章 心底生恨  二叔1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上一章 目录 下一页

    戈壁的风,从来都不是温柔的造物。

    它是荒古遗留的利刃,是岁月沉淀的冷意,是这片无人眷顾的苍茫大地,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吐纳出的荒芜气息。不同于江南烟雨晚风的缱绻温润,能滋养草木葱茏、熨帖人间烟火;亦不同于中原四季季风的循规有序,春来润物、秋去肃杀、起落有度。戈壁的风,是野的、是烈的、是偏执的、是不讲章法的。

    它从无垠荒漠的尽头席卷而来,翻越枯骨般的秃山,碾过龟裂寸草不生的硬土,裹挟着亿万粒细碎、锋利、冰冷的沙砾,横冲直撞、席卷四野。朝朝暮暮,从不停歇,一遍遍碾压着贫瘠的土地,一遍遍洗刷着破败的村落,一遍遍磋磨着世世代代在此挣扎求生的凡人。

    风过无声,却有迹可循。它磨尽荒原仅存的草木生机,磨平岁月零星的温柔暖意,磨灭人心深处残存的温热期许。最后只留漫天昏黄苍茫、遍地死寂苍凉,把深入骨髓的贫瘠、无处可逃的孤寂、无人救赎的苦寒,死死烙进这片土地的骨血,也悄悄烙进每一个生于斯、长于斯的人的命数里,终生难以剥离。

    世人总愿意笃信,人之初,性本善。孩童的本心,本是世间最纯粹、最柔软、最干净的模样。天生向阳、本能向暖,渴求人间温情、期盼专属偏爱,眼底藏着澄澈天光,心底不染半分尘埃戾气。

    从来没有人生来冷漠、生来隐忍、生来孤僻、生来设防,更没有人初临世间,心底就深埋寒凉、藏匿恨意。

    成年人身上那层坚硬如铁的淡漠、生人勿近的疏离、滴水不漏的隐忍、不近人情的决绝,从来都不是与生俱来的天性。那是无数个无人慰藉的深夜、无数次无人兜底的绝境里,一次次失望堆叠成山、一遍遍期盼彻底落空、一回回真心惨遭辜负、一层层寒凉浸透骨血,硬生生逼出来、磨出来、熬出来、养出来的护身铠甲。

    人心本是暖阳胚,奈何世事覆寒霜。众生初始皆赤诚,皆是岁月凉薄、人情刻薄,硬生生把柔软天真,淬炼为坚硬冷硬。世间所有的冷漠与设防,本质都是被反复伤害后,本能生出的自我保全。所有的坚硬,皆是被凉薄岁月逼出的自保。

    三岁之前,尚且懵懂稚嫩、不谙世事、未经人心险恶的二叔,在这片终年被风沙浸透、被苦寒裹挟的荒芜童年里,心底还悄悄为那个名为父亲的男人,死死留住了最后一寸柔软,藏着最后一丝不肯熄灭、近乎自欺的侥幸与期盼。

    那是孩童最本能、最执拗、最不讲道理、最无关对错得失的血脉执念。

    懵懂稚子,不识人心诡谲,不懂人情淡薄,不信血脉无情。在他简单纯粹的认知里,骨血相融,便是世间最牢固的羁绊;血脉相连,便是此生最割舍不断的缘分。哪怕从未被偏爱、从未被庇护、从未被温柔以待,心底依旧固执地留存着一丝微光。

    自他记事起,父亲的身影就始终模糊疏离,淡得像戈壁初春转瞬即逝的薄雪,落地即融、转瞬即逝,留不下半分暖意、半分痕迹。寥寥数次归乡,从没有阖家团圆的温情暖意,没有父子相处的细碎温柔,没有丈夫归家的体恤温存。每一次归来,伴随他的永远是满身风尘、满身戾气、满脸不耐、满口抱怨。

    他厌弃家里的清贫破败,厌烦家事的琐碎繁杂,嫌弃妻儿的拖累牵绊。归来是冷脸,相处是冷言,相待是冷心。父子缘分浅得可怜,岁岁翘首以盼,次次落空寒凉;朝朝默默等候,回回只剩疏离。本该最亲近的血脉至亲,经年累月的疏离与冷漠,终究活成了世间最陌生、最疏离的路人。

    可孩童的心,干净纯粹得剔透,也执拗可悲得让人心疼。

    他看不懂成年人的自私凉薄,读不透人心深处的功利诡谲,更想不通血脉亲情为何会淡薄易碎、为何会轻易背弃、为何会毫无底线。在三岁孩童澄澈直白、非黑即白的世界里,血脉相连,便终归有情;骨血羁绊,便终有归期。为人父兄,便该有担当、有温情、有牵挂。

    他心底悄悄揣着一份微弱又固执、无人知晓、无人窥探的念想:人总会变的。

    漂泊久了,总会厌倦远方风雨,念起故土家常;冷漠久了,总会感知人情冷暖,学会温柔相待;亏欠多了,总会心生愧疚,懂得回头弥补。

    他默默期盼,这个常年缺席、常年疏离、常年漂泊的男人,终有一天会停下浪迹天涯的匆匆脚步,回头凝望这片贫瘠荒芜的故土,回望这座风雨飘摇、清贫破败的家,回望三个默默等候、苦苦坚守的亲人。

    他痴痴憧憬,终有一日,自己也能像村里所有寻常孩童一般,有父可依、有山可靠、有暖可栖。这个常年冷漠的男人,会护着年幼懵懂的他与兄长,会疼着苦熬半生的母亲,会成为这个清冷清贫、风雨飘摇的家里,唯一的靠山、唯一的底气、唯一的温暖,撑起一家人的岁岁安稳。

    这一丝渺小到近乎卑微、幼稚到近乎可笑的期盼,是二叔三岁之前,荒芜童年仅存的天真、仅存的柔软、仅存的侥幸。是他在无尽清贫、无尽孤寂、无尽寒凉、无尽无依的岁月里,唯一不肯放手的虚妄微光,孤零零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上一章 目录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