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真一脚迈进垂花门，脑子里还在盘算著西府和凤辣子的事，不觉就跨进了尤氏院里。

    随手挑起帘子。

    下一瞬，一股混合著脂粉、暖香和几种女子体香的馥郁热气扑面砸来。

    他脚下一顿。

    抬眼。

    好家伙。

    灯火通明的堂屋里，姹紫嫣红坐了一屋子的娇妻美妾。

    尤氏端坐正中，可卿陪坐下首，另一边的绣墩上，佩凤、偕鸾、文花三个侍妾挤作一团。

    在贾真进来的瞬间，五双眼睛“唰”地一下全转了过来。

    “给老爷请安。”

    几道莺歌燕语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听得贾真头皮一紧。

    不对劲。

    很不对劲。

    除了那最小的文花眼神还算干净，剩下那四个女人看他的目光，一个赛一个的热烈、黏糊，仿佛是都在眼里挂了一个钩子，要把他勾引过去。

    修罗场。

    进修罗场了。

    “咳。”

    他轻咳一声，目光顺势落在了最无害的文花身上。

    这文花年纪尚小，身段容貌也不及佩凤丰腴、偕鸾娇艳，但生得一段好喉咙。

    方才那句请安，唯独她的声音凸显出来，自带一股子天然的娇嫩。

    贾真不免多看了她两眼。

    只是现在屋里的气氛实在诡谲，四个女人八只眼睛，都在暗中较劲争春。

    他也不好明著偏帮哪一个。

    “罢了，都坐吧。”贾真抬手揉了揉眉心，脸上瞬间挂上一副倦色，“方才在西府琏兄弟那里多吃了两杯冷酒，这会子头风有些发作。你们娘儿们且在一处说话，我去隔壁书房里歪一歪，醒醒神。”

    说完，不等任何人搭话，一撩帘子，便径直进了内书房。

    只是，他这一走，堂屋里的戏，才算真正开锣。

    众女各自归座。

    尤氏坐在上首，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撇著浮沫，目光扫过底下几个花枝招展的妾室。

    轻啜一口，放下茶盏，双手不自觉放在小腹上。

    那里有老爷这几夜奋力耕种的“种子”，也有老爷那句“为贾家开枝散叶”的承诺。

    争？你们拿什么争？

    等我的肚子鼓起来，你们这群小蹄子，再来争抢老爷的雨露吧！

    尤氏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笑意。

    而在下首，佩凤与偕鸾在袖子底下悄悄捏了捏手，交换了一个彼此心照不宣的眼神。

    太太到底年纪大了，哪里懂那床笫间真正的风月手段？

    老爷那几日在正房不过是全了规矩，真到了咱们那里，才是解了笼头的马,什么荒唐花样没玩过？

    那浴桶里、春凳上的荒唐花样，太太这把年纪，怕是扭了腰都摆不出来。

    秦可卿端坐在尤氏下首，将这三人的眉眼官司尽收眼底。

    她端起茶盏来，低头浅啜。热气蒸腾，恰到好处地遮住了她唇边那抹快要压抑不住的笑意。

    争吧。

    你们争吧。

    争来争去，自以为得了老爷的宠，却连你们曲承欢献媚的人，容貌都没见过。

    而夫君的真面目，底细，这世上唯有自己一人见过、知晓。

    “众人皆醉我独醒。”

    可卿在心底暗暗念道。

    一想到天香楼里那痴缠的欢愉，她的小腹便窜起一股热流，连带着看向内书房方向的眼波，都甜腻得能拉出丝来。

    唯一茫然的，是坐在末尾的文花。

    她看着太太摸肚子，看着两位姐姐眉来眼去，看着小蓉大奶奶面泛桃花。

    她摸了摸自己尚显稚嫩的脸颊，总觉得这屋子里有一张看不见的、黏糊糊的网。

    姐姐们在乐什么？

    这时，尤氏放下茶盏，端起了主母的款儿：“夜深了，老爷既然在书房歪著，便别扰了他。你们几个也各自回去歇息罢。”

    佩凤偕鸾娇滴滴应了，扭著腰就走。

    文花忙提着裙摆追出去：“两位姐姐等等我！”

    堂屋内便只剩下尤氏与秦可卿婆媳二人，外加几个伺候的丫鬟。

    可卿见闲杂人等退去，便优雅地站起身来，理了理裙摆，对着尤氏盈盈一拜，嗓音柔婉道：“太太，昨日老爷吩咐我管束后宅仆役，有几处庄子上的对牌和账册，老爷说放在内书房了。

    明日一早媳妇婆子们还要来回事，儿媳这会子想去书房向老爷讨了来，免得明日耽误了事。”

    尤氏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女人的直觉，瞬间拉满警报。

    大晚上，孤男寡女，书房。

    尤其是可卿身上那股脂粉香，老爷身上也曾沾染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