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姐听得这话，心头猛地“咯噔”一下。

    那双丹凤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慌乱。

    一千两银子入股的事，说到底还是长线买卖，缓一缓也不打紧。

    可收拾赖家，能得的好处，却是明明白白摆在眼前的。

    这些日子，她暗中早将赖家这些年贪墨的账册查了个七七八八，那上面的亏空与贪墨，若是全数抄家追缴回来，少说也有十几万两的银钱。

    一直按著没动，便是想等个好时机。

    毕竟，自己这位珍大哥是最好用的一把刀，总不能用过一次，关系就疏远了。

    她原本想着，寻个好时机，等事成之后，自己还在老太太面前替他转圜、找个台阶下，也算缓和关系。

    可如今，这沉没成本已经付出了这般多。若是因自己方才几句口角，真惹恼了他，撂了挑子，那收拾赖家的事情，岂不是要彻底泡汤？

    那十几万两银子，岂不是要眼睁睁看着从指缝里溜走？

    想到此处，凤姐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矜持，忙安抚道：“我方才不过是急着说话，没个分寸，大哥哥何必当真？

    那一千两银子的事，大哥哥说不成便不成，我还能强逼你不成？”

    她说著，声音又软了三分，“至于那抓人的事大哥哥可千万不能撂下，那事除了大哥哥，谁还能办？

    西府那些爷们，一个个都是面团儿捏的，没个胆气。这事非得大哥哥这等有魄力、有手段的才镇得住场子。”

    贾珍见这匹胭脂马果然服了软，心里暗笑，面上却依旧是一副受了委屈的淡漠模样。

    “妹妹方才不是说我专坑自家兄弟的钱么？又说要去老太太跟前评理。我思来想去，倒不如趁早收了手，免得日后落个不好的名声，里外不是人。”

    凤姐急得直跺脚，那双大红绣鞋的鞋尖在地上轻轻点了两下，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道：

    “大哥哥！那不过是玩笑话，你怎么就当真了？咱们自家人，还能真去老太太跟前闹？

    妹妹那张嘴你还不知道？没个把门的，大哥哥大人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

    贾珍没去接她的话，只是转过脸来，自嘲地笑了笑，“妹妹这话说得好听。”

    “方才哥哥我不过是好心坐得离你近了些，妹妹便如避蛇蝎一般，立刻往旁边挪了又挪。

    可见妹妹这心里，到底还是与哥哥疏远了，生分了。

    既是如此，那些掏心掏肺的事，哥哥又何必上赶着去做？没得让人疑心我另有所图。”

    这话一出，凤姐心里瞬间便品出了这话里的弦外之音。

    她暗暗咬紧了满口细碎银牙，心底暗骂：“好个没脸的！想要趁火打劫，占老娘的便宜！”

    一股屈辱混著怒火直冲头顶，烧得她耳根发烫。

    可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

    收拾赖家的那十几万两银子还指望着他呢！

    凤姐在心底飞快地权衡了一番。

    罢了，反正上次已经被他摸过手、吃过亏了。

    今日这书房里又没旁人，无非是再让他拉拉手、占些口头上的便宜罢了。

    就当是被狗舔了一口，只要能把赖家扳倒，拿到那笔银子，这点委屈算什么？

    舍不得孩子，套不著狼！

    想通这一节，凤姐强忍着心底的不适与羞恼，主动又挪回原来的位置。

    身子还微微侧过来些，伸手扯了扯贾珍袖子。

    “大哥哥这话，可真真是要羞死妹妹了。”

    凤姐微微低垂着眼睑，遮住了眼中的情绪，口中找补道：“我方才哪里是躲著哥哥？

    分明是那椅子上的垫子有些滑，我没坐稳罢了。哥哥这般疑心，倒叫妹妹这心里，比吃了黄连还要苦呢。

    妹妹这些年管家理事，谁不说我雷厉风行、铁面无私？

    可大哥哥是自家人，是妹妹在这府里最信得过的兄长，我若连大哥哥都信不过，还能信谁去？”

    贾珍看着眼前这不可一世的凤辣子，明明心里一百个不情愿、恨不得拿刀子捅自己。

    面上却还要这般委曲求全、上赶着凑过来让他占便宜的娇怯模样，只觉得一股畅快从心底涌起。

    自然不会放过这等机会。

    他伸手握住凤姐的手，轻轻捏了捏，嘴里好话连篇：“我就知道妹妹不是那样的人。咱们从小一处长大的情分，哪里是旁人比得了的？”

    凤姐被贾真火热手掌握住，只觉一股热气从那手掌传到手背上，暖暖的，竟让她整个身子感觉说不出的舒适。

    可理智上，她心里却是直犯恶心，恨不得立刻抽回手，再拿那香皂狠狠擦上几遍。

    “哥哥知道就好妹妹心里，自然是向着哥哥的”凤姐强忍着心头的屈辱，嘴角扯出一抹僵硬笑意，嘴里还得虚与委蛇地迎合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