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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真吩咐(知晓贾蓉内情)寿儿回去,只带着喜儿,出了神京城,便直奔玄真观而来。
车到山门前,贾真命寿儿在外候着,自己熟门熟路地往后院静室走去。
静室内,青烟袅袅。
两个道童手执蒲扇,静静侍立。
而贾敬,一身灰布道袍,头挽道髻,正盘腿坐在蒲团之上,神游天外。
贾真上前,目光在那两个道童身上扫了一眼,直截了当道:“太爷,能不能让他们暂且回避片刻?”
贾敬却是连眼皮都不曾抬一下,那张清癯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过了好半晌,嘴唇才动了动,道:
“你且请了安,便回去罢。我乃方外之人,早已斩断俗缘,不理红尘俗务。府中诸事,你如今既已当家,自去斟酌便是,不必来扰我清修。”
贾真听了这话,眉头不由得微微一皱。
上次他处理贾蓉那档子龌龊事,这老道也是这般。
连眼睛都不睁,只说句“知道了”,就挥手让自己离开。
贾真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若是阖族存亡之事呢?”
此言一出,那两个道童吓得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
贾敬沉默片刻,终于有了动作。
只见他抬手拿起旁边的一根小木槌,在身前铜磬上轻轻敲了一下。
“叮!”
一声清脆悠长的磬音在静室内荡开。
那两个小道童连忙躬身退了出去。
只剩贾敬与贾真二人。
贾真也不拐弯抹角,上前两步,站到贾敬面前,开口道:“道友,你且睁开眼看看,我可是你那不肖的小儿?”
话音未落,贾真心念微动,面容如水波荡漾,瞬间恢复本来面目。
剑眉星目,面如冠玉。
听到这全然不同于贾珍的嗓音,贾敬的眼皮终于睁开一条缝。
却只是微微颔首,道:“上次你来此处时,我便已知晓,你并非是我那孽障珍儿。”
他的声音很是平淡,“仙长到底是有何事要说?若无事,便请速速离去罢。”
这一次,轮到贾真觉得不可思议了!
这贾敬,知道自己不是他儿子,也不拆穿。
甚至,连贾珍死活都无动于衷?
真真是修道修得魔怔了!
贾真盯着贾敬,不由得继续试探道:“你可知,贾家不出十年,便有破败存亡之危!”
听到“破败存亡”这四个字。
贾敬脸上,两道眉毛不受控制地轻轻抖动几下。
默然良久后,他抬手敲著铜磬,口中吟唱起来:
朱楼画栋,早知付与残阳,玉粒金莼,算来终是黄粱。
我弃簪笏非悟道,实因见:那堂前燕、水上萍、风中烛、瓦上霜。
说什么百年旺族,诗书继世长,
谁曾见参天树倒,猢狲各奔忙?
我若在,不过添一白发哭子孙;
我去了,尚可留个绝户冷心肠!
丹炉火,烧不尽铜臭满厅堂;
玄都观,躲不过枷锁加颈项。
早知晓,那铁槛寺终成土,
馒头庵里卧鸳鸯。
道是神仙好,怎奈祖德沉,
我只把,玄关敲破、金丹炼冷、长生咒骗过无常,
却原来:我逃的是败,不是死;
我惧的是辱,不是亡!
哈哈哈!可笑啊可笑:
世人痴,尚贪那三更梦;
我独醒,偏演这一出戏中戏、忙里忙!
随着最后一声重重的铜磬响起,余音绕梁。
贾敬停下敲击,一双老眼看着贾真:“仙长,可知我修道是为什么?”
他惨然一笑,“为的是:眼不见、心不烦、身后事、且由天!”
贾真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眉头紧皱。
贾敬这歌,怎么和原著里的好了歌如此相似?
心底忽然生出个念头来。
他不由问道:“你可是见过那癞头和尚,和跛足道人?”
这一次,贾敬终于有了不一样的反应。
他猛地抬头,定定看着贾真。
原来如此!
哈哈哈,原来如此!
贾真见他这般见了鬼似的反应,心里顿时全想明白了。
难怪
难怪这贾敬当年科举中了进士,明明可以仕途亨通、光宗耀祖,却偏偏抛家舍业,到这荒郊野外的道观里来修道。
只怕是那一僧一道早早给他透了天机,心灰意冷之下,他索性就躲进这道馆里,眼不见为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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