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可真是奇了。

    方才他那边傀儡分身“贾珍”刚接了凤姐的帖子，约了今晚掌灯时分私下一晤。怎么一转眼，平儿又亲自来请他这个“贾瑱”过去？

    这凤辣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心下盘算，面上依旧沉静，只将手中书卷搁下，含笑道：“平儿姐姐稍候，容我换身衣裳。”

    当下换了一身月白色云纹暗花直裰，系了腰带，整了整冠，便跟着平儿往西府去了。

    进了凤姐院正房，挑开里间堂屋软帘，一股暖融融的甜香扑面而来。

    “哎哟，我的好兄弟，你可算来了！快请坐！”

    只见王熙凤穿着一件大红洋缎窄裉袄，底下配着翡翠撒花洋绉裙，走动间裙摆窸窣，流光暗转。

    头上赤金点翠凤钗随她迎上来的动作微微摇曳，衬著那张恍若神仙妃子的面孔，端的明艳不可方物。

    她满面堆笑，亲自迎上来，又扭头嗔道：“平儿，还愣著做什么？快去给瑱兄弟沏茶！”

    落座后，凤姐又是一顿软语温言的夸赞，将他在蹴鞠赛上一夫当关的壮举夸了又夸，直说得天花乱坠。

    末了，又关切地问起先前送去东府的两盆白海棠开得可好，若是不够，她再着人送去。

    贾真面上露出几分羞赧，一一应付。

    两人就这般你来我往地寒暄了片刻。不多时，平儿领着几个小丫头鱼贯而入，将一桌精致席面摆在了炕桌上。

    那席面上皆是些下酒的精巧小碟，还温著一壶香气袭人的梨花白。

    凤姐挥手屏退了小丫头们，只留平儿在旁伺候。她亲自执壶，为贾真斟满一盏，凤眸含笑：“好兄弟，今日在嫂子这儿不必拘礼。你这般出息，嫂子心里实在高兴，今儿个高低得好好敬你几杯。你可不许推辞！”

    说著，自己先举起酒盏，一饮而尽。那酒液入喉，她面上立时飞起两团薄红，更添几分娇艳。

    贾真忙起身道：“嫂子厚爱，瑱愧不敢当。”也举盏饮了。

    凤姐却不依不饶，一盏接一盏地劝。她亲自布菜，亲自斟酒，笑语盈盈间，那酒便如流水般灌了下去。

    平儿在一旁看得暗暗揪心，几次想开口，都被凤姐一个眼风扫了回去。

    想灌醉我？

    贾真端著酒盏，眼底闪过一抹疑惑。

    他一时之间没能摸透这凤辣子到底要玩什么把戏。

    不过，既然美人主动送上门来设局，他便索性顺水推舟，佯装盛情难却，一杯接一杯地饮。渐渐地，他脸颊泛起酡红，眼神开始涣散迷离，说话也大起了舌头。

    “二二嫂子兄弟实在实在不能了”

    他含含糊糊地嘟囔著，伸手揉了揉太阳穴，眼皮越来越重。又强撑著饮了半盏，身子一歪，便“醉倒”在桌沿上，半边脸贴著桌面，呼吸绵长沉重，一动不动了。

    “瑱兄弟？瑱兄弟？”

    凤姐放下酒壶，试探著在他肩上推了推，柔声唤了两句。见贾真毫无反应，她面上喜色一闪，忙道：“平儿，快！进来搭把手！”

    平儿掀帘进来，见贾真醉得不省人事，不由得一愣。她咬著下唇，看向凤姐，眼神里尽是犹豫。

    “愣著做什么？”凤姐已架起贾真一条胳膊，见平儿不动，柳眉一竖，“快，帮我将他抬到里间榻上去！”

    平儿无奈，只得上前。两人合力，半拖半扶地将贾真弄进了里间，安置在锦榻之上。

    平儿看着榻上那张年轻俊俏、剑眉星目的面庞，心头越发怜惜。

    她拉住凤姐的衣袖，劝道：“奶奶，咱们真要用这般狠绝的法子？瑱二爷年纪轻轻，平日里对待下人也温和，是个守规矩的体面人。若是等他醒来，知道咱们这般算计他”

    “你懂什么！”

    凤姐一把甩开平儿的手，柳眉倒竖，那张芙蓉面上浮起一层狠厉之色，咬牙道：“若不使这等手段，咱们拿什么拿捏他？他如今在外头风头正盛，连老太太都对他另眼相看。

    只要坐实了他酒后失德、欺辱嫂子的罪名，他一个血气方刚的少年郎，心里有了愧疚与惶恐，还怕他不乖乖听我摆布？”

    她顿了顿，又冷笑一声，眼底闪过怨毒：“等会儿那东府的老畜生来了，正好让瑱兄弟出手。他身手那般厉害，我倒要看看，这一出‘兄弟阋于墙’的好戏，能不能替我把那老王八蛋打成残废！”

    平儿心头一颤，知道主子这是铁了心要借刀杀人了。

    她又看向榻上昏睡的贾真，心中替他惋惜，又替凤姐担忧：万一这局布得不巧，出了什么差错，奶奶的名节可就全毁了。

    凤姐见平儿还在犹豫，不耐烦地将她往外推去：“行了！你先出去守在院门口，盯着东府那边的动静。等会儿时机到了，你便进来‘抓现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