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眸，细细端详着眼前这位东府的瑱弟。恍惚间，心底竟也莫名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只是这念头才刚冒头，便被她压了下去。

    今日出宫的机会难得，待会儿还要赶在宫门落锁前回去，实在没有闲暇去论这些虚无缥缈的缘法。

    “瑱弟莫要说笑。”元春温婉一笑，只当他是在故意玩笑，“你我今日，分明是初次相见。”

    说著，她迫不及待地转了话头，语气里透著难以掩饰的急切：

    “瑱弟快与我说说，老祖宗的身子可还硬朗？老爷太太们身体如何？家里的那些个姊妹们可都安好？”

    贾真也不卖关子，便将荣国府近来的状况，挑着些要紧的，一一说与她听了。

    听着家里长辈安康，姐妹和睦，元春心底的牵挂方才有所舒缓，脸上也露出几分真切的笑。

    她顿了顿，继续问道：“宝玉呢？”

    “我进宫时，他才三岁大。如今算来，也是个半大的少年了。”

    元春的声音里透著些期盼，“如今他年岁渐长，学业进益如何？老爷可请了名师悉心教导？”

    贾真看着她这副期盼的模样，心中暗叹，却并不打算替宝玉遮掩。

    实话实说道：

    “宝兄弟如今只爱在内宅里，和姊妹丫鬟们厮混一处。至于学堂那边，去是去了，多半也是敷衍了事，并不曾将心思放在举业上。”

    接着，他便将宝玉近来干的那些荒唐事：如何在黛玉面前砸玉、如何吃丫鬟嘴上的胭脂、如何不喜读书只爱杂学旁收，挑着几件有代表性的，详细说了出来。

    元春听着听着，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僵住了。

    她螓首低垂，一双黛眉却是越蹙越紧。

    当年她还未进宫时，宝玉才不过三岁。那是她日日抱在怀里，手把手亲自教他识字、给他启蒙的亲弟弟。

    没成想！

    自己在深宫里战战兢兢地熬著。可家里那些长辈，竟然将这寄予厚望的嫡孙，纵容娇惯成了这般模样！

    她只觉心中一阵痛楚，忍不住追问道：

    “老爷素来最是个严厉方正的性子，最重规矩！难道就没有对宝玉严加管教？就由着他这般荒唐胡闹？！”

    贾真叹了一声，字斟句酌道：

    “叔父自是有心管教的。只是老太太和太太心疼孙子，多有护短。叔父若是管得严了，老太太便要拿拐杖说话。想来长辈们也是怕宝玉步了珠大哥的后尘，逼得太紧伤了身子。久而久之，叔父也只能听之任之了。”

    元春那一向沉静的俏脸上，罕见地浮现出几分薄怒。

    她不由在厅中来回踱了两步：

    “母亲和老祖宗怎可这般溺爱！”

    她声音拔高了几分，可一想到此处是长公主府，又硬生生将声音压了下去：

    “古人云，慈母多败儿，纵子如杀子啊！如今这般纵容，叫外人如何看待我贾家？他日后又如何能成大器！”

    她越说越气，胸口起伏不定，一双眼眸里满是焦灼与无奈。

    可再急又能如何？

    她如今被困在那四方红墙之内，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掌控，更何况是管教宫墙之外的弟弟？

    良久。

    元春颓然地停下脚步，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待重新收拾好情绪，她再抬眼看向贾真时，目光又温和下来。

    相比宝玉，眼前这瑱弟，年龄尚轻，竟和青鸾姐姐般，能帮到自己了！

    若非有瑱弟，自己今日也难从那深宫中出来。

    元春不由放柔了声音，悉心叮嘱道：

    “瑱弟，宝玉的事，姐姐如今身在深宫，也是鞭长莫及。只是你”

    “殿下虽瞧着性子宽厚，对你也多有宽纵，可她到底是天家的大长公主，天威难测。”

    “你往后在府里当差，万万要收敛些性子，凡事谨慎小心，切莫行差踏错。免得落了旁人的口实，不仅害了自己，更连累了家族。”

    贾真微微点头应着，看着元春这般事无巨细、处处以家族为重的叮嘱，心中暗暗有些感慨。

    不愧是老太太昔日悉心教导出来的嫡长女。

    这教养、这心性，确实是挑不出半点毛病。

    只可惜

    她和贾母一样，眼界终究只是局限在了内宅的那方天地。

    她们根本看不懂，这朝堂之上的斗争，究竟是个什么逻辑。

    朝堂之争，看似和后院宅斗般，唇枪舌剑、拉帮结派，你来我往地打得热闹。

    可本质上，却是朴素得紧，无非就两个词：

    利益，实力。

    利益，是交换。

    你能拿什么筹码给对方，对方又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