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陈子明带着如蒙大赦的王朗退下，赵文桥也识趣地告退后，值房内只剩下张尚与李明月二人。

    李明月轻蹙秀眉：“郎君，王朗此人反复无常，今日虽看似诚心认罪，但难保他不会阳奉阴违。让他负责清丈自家田亩，他若暗中做手脚——”

    张尚悠然的伸了个懒腰，淡淡道：“我就是要看看，他会不会做手脚。”

    见李明月仍是不解，他解释道：“王朗现在就是一面镜子。若他老老实实清丈自家田亩，其他观望的官员就会明白，连他这个户曹都认命了，他们更该识时务。若他敢耍花样——”

    张尚眼中寒光一闪：“那正好杀一做百，让所有人都看清楚，阻挠新政实施的下场。”

    “无论怎么讲，优势在我。”

    又是几日后，赵文桥将所有田册整理完毕，提交到张尚的案头。

    “辛苦赵士曹，你先回去吧。”

    张尚取来一摞旧册，却没有立即翻阅，而是对李明月笑道：“来，一起算算这绛州的家底。”

    烛光下，两人相对而坐。

    张尚取来提前准备好的算盘和纸笔，李明月则负责翻阅册子报数。

    “新绛县上等田，总计一万三千三百亩，其中城南刘家拥有一千两百亩——”

    “中等田，两八千七百亩，其中——”

    “下等田...”

    张尚十指如飞，算珠啪作响。

    不到两日时间，整个绛州所有的田亩便被张尚整理完毕。

    张尚将这些数字做成表格，使得看过去一览无馀。

    “郎君大才，我叔公也曾多次夸赞郎君发明的这种统计方法在统计后勤粮草时极为便利。”李明月看着眼前清淅明了的表格，由衷赞叹道。

    张尚微微一笑：“这只是最基本的统计方法。”

    随后，张尚将赵文桥整理的田册取出，与自己的计算结果逐一比对。

    “你看。”他指着两边的数据，“赵文桥的上等田总数比我算的少了五十亩，中等田多了三十亩，下等田相差二十亩。这些差异都在合理范围内。”

    李明月仔细查看后点头：“确实，这些差异完全可以归因于算具和算法的局限。赵参军能做到这个程度，已经很难得了。”

    “这说明赵文桥至少是认真办事的。”张尚满意地合上册子，“有了这份相对准确的田亩数据，推行摊丁入亩就有了凭据。”

    至于王朗做的册子，已经没有对照的必要性。

    揉了揉酸痛的膝盖，古代的跪坐真是折磨人：“接下来，就是要正式推广新政了。”

    “郎君打算怎么做？”李明月问道。

    “先在州衙外张贴告示，将整理结果公之于众，清丈的实际田亩若是与田册上的田亩有误差，按照田册上来，多退少补。”

    “如果有人不愿意退还多出部分的田亩，则可按照市价将钱财上交官府，同时缴纳市价三成的罚金，官府开具田契，允许他们继续拥有。”

    说是说多退少补，但张尚很清楚，实际上很少会有比实际面积少的。

    至于多出来的田亩允许地主花钱找补，则是张尚为了让新政得以推行下去做出的让步。

    新政的事实，不能用药太猛。

    适当在一些不痛不痒的问题上做出让步，就能够让新政的阻碍变小，何乐而不为。

    李明月闻言，眼中闪过赞许之色：“郎君此举高明。既坚持了清丈田亩的原则，又给了那些豪强一个台阶下。花钱保田，总比强行收回容易接受得多。”

    张尚点头道：“新政推行，既要雷厉风行，也要懂得审时度势。这些豪强在地方上盘根错节，若是逼得太紧，反而容易激起反弹。”

    他走到案前，提笔写下新政细则：“除了这个让步，我还要给积极配合的豪强一些甜头。凡是主动配合清丈、如实申报田产的，其家族可相应减免一至半年不等的田税。”

    “同时，若是旗下有相关产业官府需按时采购的，也可以优先考虑他们的产业。”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李明月笑道，“郎君这是要把人心拿捏得死死的。”

    “不仅如此。”张尚放下笔，“我还要设立缴税模范称号，每年评选一次，获得此称号的乡绅，不仅能获得官府颁发的牌匾，还能减免一成田税。”

    在古代，你想实施新政，让利必不可少。

    反面例子例子当属王安石。

    当他说出那句：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时，他的变法注就定失败。

    甚至还因此登上奸臣录。

    变法需要雷霆手段，但也需要怀柔。

    刚柔并济才是上策。

    “郎君深思熟虑。”李明月由衷赞叹，“这般刚柔并济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