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天下幽。

    层林尽染，霜叶如血。山间云雾缭绕，道观檐角在雾中若隐若现，钟磬声悠远清越，偶有鹤唳相和。

    后山一处僻静洞府内，李长安盘膝坐于石台之上，双目微阖，气息绵长。他赤著上身，胸前、肩背、腰腹处，七八道疤痕纵横交错，颜色已由深紫转为暗红。最骇人的是左肩一处，皮肉凹陷，隐约可见骨痕——那是被狐妖本命妖气所伤，虽经师父玄真道人以灵药、真元疗治三月，仍未能完全平复。

    “呼”

    一口浊气吐出，在清冷的洞府中凝成白雾。李长安缓缓睁眼，眸中神光内敛，较之三月前，少了几分锐气，多了几分沉静。他低头看了看身上的疤痕，神色平静。

    这三个月，他几乎都在此洞府中静修。每日晨起练气，午时服药，傍晚研习道经，夜里以师门秘传的“青城导引术”疏导经脉，化解体内残余妖气。玄真道人每隔七日便来一次，为他行针渡气，辅以珍贵药材熬制的药浴。

    “本源之伤，最是难愈。”三日前师父来时，曾抚须叹道，“你为救亲人，强催五雷咒，又以精血掷剑，近乎油尽灯枯。若非救治及时，此生道途便算断了。如今虽保住根基，但想恢复往日修为，至少需一年静养，三年苦修。”

    一年静养，三年苦修。

    李长安并无怨怼。那夜在溶洞中掷出短剑时，他便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能活下来，已是侥幸。更何况，姑姑姑父安然无恙，四只为祸乡里的狐妖伏诛，陈家坳的百姓得以安宁——这些，都比他的修为重要。

    只是

    他起身走到洞府口，望向远处苍茫群山。时值深秋，山色斑斓，云雾在山腰流淌，如仙如幻。可在这宁静之下，他总觉得有些不安。

    是丁，是那夜山神虚弱的声音，是师父那句“妖邪祸世，非止一处”，更是他自己亲身经历后，对这片看似祥和的天地，生出的深深警惕。

    “师弟，该用药了。”

    洞外传来清朗的声音。是师兄明月，奉师命每日为他送药。自陈家坳之事了结后，清风、明月二人在村中驻守了四十九日，超度亡魂，净化地脉，月前方才回山。明月归来时，还特意去看了陈木根夫妇，带回口信说他们已在山外安居，做点小买卖，日子安稳，让他放心。

    “有劳师兄。”李长安接过药碗。药汁乌黑，气味辛辣苦涩，是师父以数种珍稀药材配制，专为他固本培元。

    明月看着他喝药，忽然道：“师弟可知，陈家坳近来又出了怪事。”

    李长安动作一顿：“什么怪事？”

    “我和清风师兄离开前，村里倒是太平。但前几日，有下山采买的弟子带回消息，说那村子附近，又有牲畜失踪。”明月压低声音，“不是一两只，是整圈整圈的羊，一夜之间不见踪影，只留下些血迹和爪印。”

    “爪印？”李长安放下药碗，“是何形状？”

    “据说比狐狸爪大，比虎豹爪小，分四趾，前端有钩。有老猎户说从未见过。”明月眉头微皱，“师父得知后，起了一卦，卦象显示‘阴秽未尽，地脉有异’。但具体是何缘故，尚未明晰。”

    李长安沉默。四只狐妖伏诛，邪阵被破，地脉经四十九日净化，按理说不该再有妖邪滋生。除非

    “师兄，那四只狐妖的尸身，是如何处置的？”

    “按师父吩咐，我和清风师兄以真火焚化，骨灰撒入山涧，以符水净之，绝无遗留。”明月肯定道，“便是残存妖气，经四十九日法事，也该消散了。”

    这就怪了。

    李长安沉吟片刻，道：“师兄，我想下山一趟。”

    “不可！”明月断然摇头，“你伤势未愈，师父严令你在山中静养满一年。况且，若真有蹊跷，师父自有安排，轮不到你一个伤者操心。”

    “正因有蹊跷，我才更该去。”李长安目光坚定，“那村子我待过三日，熟悉地形人情。况且，此事因我而起——若非我去探亲，或许不会惊动那些妖物，也就不会有后来这些事”

    “胡说！”明月斥道，“妖物食人，天理难容。你为民除害，何错之有？师弟，我知道你心系百姓，但凡事需量力而行。你现在这般模样，下山能做什么？若再遇险，岂不是让师父、让我们这些做师兄的担忧？”

    李长安默然。他知道师兄说得有理。以他现在的状态，法力不足往日三成，剑术也因经脉滞涩大打折扣，真要遇上棘手妖物，自保尚且困难，遑论除妖。

    “你好生养伤，莫要多想。”明月拍拍他肩膀，“师父已命清风师兄明日下山，去陈家坳查探。若有发现，自会回禀。你啊，就安心待着，早日养好伤，才是正理。”

    送走明月，李长安在洞府前静立良久。山风凛冽，卷起枯叶纷飞。他望向西南方向——那是陈家坳所在。

    心头那点不安，越发清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