嘞！”驿丞收了钱，引着他往后院走，“客官这边请。看您脸色不好，可是病了？要不要请个郎中？”

    “不用，歇歇就好。”

    房间在二楼，朝南，窗明几净。李长安关上门，插上门闩，这才松了口气。他脱下破损的外袍，换了柳如眉给的那件青布长衫——很合身，针脚虽粗，可缝得结实。又换了鞋，走了几步，鞋底软和，不硌脚。

    他在床上盘膝坐下，开始调息。真气运转，行过经脉，所过之处，刺痛阵阵。雷丹上的裂痕，像蛛网，细细密密，每一次真气冲击，都带来撕裂般的痛。

    他咬牙忍着，引导真气缓缓修补。这是个水磨功夫，急不得，也快不了。照这速度，至少得三年，才能将雷丹修回原样。

    三年他苦笑。三月前雷丹破碎，三月后重创。他跟“三”这数字，倒是有缘。

    调息了一个时辰，内伤稍稳。他起身，推开窗。窗外是山，层层叠叠，绵延到天边。日头偏西，将群山染成金色，像镀了层金箔。

    远处山道上，有队人马正朝驿站来。看打扮，是官兵，约莫二三十人，中间护着辆马车。马车朴素，可拉车的马是上好的河曲马，蹄声沉稳有力。

    李长安看了一眼，便关上了窗。官兵押送，不是犯人就是贵人，与他无关。

    他下楼，在堂里要了碗面，一碟酱菜，慢慢吃著。面是粗面，酱菜咸得齁人，可饿极了，吃什么都是香的。

    正吃著，那队官兵到了。马车在驿站前停下，车门打开，下来个人——是周师爷。

    周师爷一眼看见李长安，忙走过来，拱手道：“李道长，可算追上了！”

    李长安放下筷子：“周师爷，这是”

    “奉县尊之命，来给道长送行。”周师爷笑道，从怀中取出个信封，双手奉上，“这是县尊的亲笔信，还有一点心意。”

    李长安接过信，没拆，放在桌上：“县尊客气了。贫道分内之事，不必如此。”

    “要的，要的。”周师爷又取出个小木匣，打开，里头是锭银子，五十两，雪白锃亮，“县尊说了，道长斩妖除魔，救民水火，这点程仪，务必收下。还有”

    他压低声音：“那二十一个百姓，都已安置妥当。周福回了成都，汤不园在县里开了间医馆，赵小六升了捕头，专管刑案。至于莹莹姑娘她不愿回娘家，在县里赁了间小屋，靠绣活为生。县尊给了她些抚恤银，够她过活了。”

    李长安点头：“如此甚好。”

    “还有一事。”周师爷神色一肃，“那假道士贾先生，醒了。按道长的吩咐，废了修为，交由官府处置。县尊审了，他交代了不少事——那些诱人、骗人的法子，都是他教的；那些药，也是他炼的。按律，当斩。秋后问斩。”

    “罪有应得。”李长安淡淡道。

    “是，是。”周师爷连连点头，又叹道，“只是那庄里地牢清出尸骨一百二十三具，有些已化成白骨，辨不清身份了。县尊已命人就地安葬，立了碑，请和尚道士做了法事，超度亡魂。但愿他们早登极乐。”

    一百二十三具。

    李长安握紧了拳。这还只是地牢里的，那些被吃了的，被炼成怨煞的，还不知有多少。

    “那些尸骨”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都已入土为安。”周师爷道，“县尊还请了高僧，做了七七四十九天水陆道场。银子是从庄里抄没的财物里出的，没动官库。”

    李长安这才松开拳，点了点头。

    周师爷又说了些善后的事——庄里的财物清点完毕，折银三千两，充入县库，用于修桥铺路，赈济孤寡。那些被救百姓的安置，县里也一一安排妥当，有家的送回家，无家的安排活计，总之不让一人流落街头。

    “县尊说，这都是道长的功德。”周师爷感慨，“若非道长，不知还有多少人要遭殃。秦岭一带，往后能太平好些年了。”

    李长安没接话，只道：“周师爷回去，代我向县尊道谢。就说李某愧领了。”

    “道长言重了。”周师爷起身，拱手，“那下官就不打扰道长歇息了。道长保重身体，早日康复。”

    “保重。”

    送走周师爷，李长安回到房间，坐在窗边，拆开那封信。

    信是县令亲笔，字写得端正，内容无非是些感谢的话，说什么“道长高义，救民水火”“功德无量，必感天心”云云。最后说，已行文上报府衙、省衙，为道长请功。若朝廷有封赏，定当转呈。

    李长安看完，将信放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烧成灰烬。功名，封赏，他不在乎。斩妖除魔，是修行，是本分，不是为这些。

    他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山野的清冽。天已黑透，星子出来了，一颗一颗，亮晶晶的，像撒了把碎钻。

    远处群山如墨，静默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