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鸟探子离去后的第三日，乌云再次压境。

    这一次，不是雷暴，而是连绵的、阴冷的、仿佛永无止境的细雨。

    雨丝细密如牛毛，带着刺骨的寒意，悄无声息地笼罩了整个山谷。天地间一片灰蒙，远山近树都模糊在雨幕中，连风声都消失了，只剩下单调的、令人心烦意乱的雨声。

    石村人起初并未在意。

    大荒的天气本就多变，一场雨而已，见得多了。

    但很快，他们就发现了不对。

    这雨，太冷了。

    不是深秋那种干爽的冷，而是带着湿气的、往骨头缝里钻的阴冷。雨水落在皮肤上，像是无数细小的冰针在扎，不多时就会泛起青紫。

    更诡异的是，雨水浇过的土地，草木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腐烂。不是被淹死，而是像被抽干了所有生机，在短短几个时辰内，就从翠绿变成枯黄，再从枯黄变成一滩散发着恶臭的黑色淤泥。

    石村外围的篱墙，在雨水的冲刷下，表面开始出现斑驳的黑色霉斑。那些埋设在陷坑里的、涂抹了剧毒的尖木桩，木头上开始长出灰白色的菌丝，毒液被雨水稀释、冲刷，流入泥土，将周围染成一片暗紫。

    “这雨不对！”石云峰站在村口，苍老的脸颊被雨水打湿，眉头紧锁。他伸出干枯的手指，接了几滴雨水，凑到鼻尖闻了闻，脸色骤变，“有腥气……还有……腐烂的味道！”

    “族长，怎么办？”刀疤猎人站在一旁，雨水顺着他的皮甲往下淌，脸色同样难看。他握紧了手中的骨矛，矛尖在雨水中泛着幽绿的光——那是新淬的毒，但此刻，连这毒光都显得有些黯淡。

    石云峰沉默地看着村外。

    雨幕中，山谷入口那片被林叶用【衰亡凝视】制造出的枯萎区，此刻已经被黑色的淤泥覆盖，看不出原本的痕迹。更远处，原本郁郁葱葱的山林，也蒙上了一层灰败的死气。

    “闭门不出，所有水源封存，不许饮用雨水。”老族长最终咬牙道，“等雨停。”

    这是最稳妥的办法。

    但雨，并没有停的意思。

    一天，两天，三天。

    阴雨连绵不绝，天空如同破了个窟窿，雨水无穷无尽地倾泻而下。山谷里的积水越来越深，已经漫过了脚踝。低洼处形成了浑浊的水潭，水面上漂浮着腐烂的草木和不知名的虫豸尸体，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石村的茅屋开始漏雨。虽然村民们用兽皮、草席拼命修补，但雨水无孔不入，屋内潮湿阴冷，柴火受潮点不着，储存的干粮也开始发霉。

    更糟糕的是，有人开始生病。

    先是孩子。年幼的石昊发起高烧，小脸通红，嘴唇干裂，在母亲怀里不安地扭动，发出微弱的呻吟。紧接着，几个体弱的老人也开始咳嗽，咳出的痰液里带着血丝。

    “是瘴气！”石云峰看着病倒的族人，眼中布满血丝，“这雨水里混了毒瘴！再这么下去，不用狈村打来，我们自己就先垮了！”

    必须想办法。

    可办法在哪里？

    祭灵大人沉眠，那株神秘的草虽然惊退了影弓队，但它能对付这铺天盖地的毒雨吗？

    石云峰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点火！把所有能烧的东西都搬出来，在村里空地生火！用烟驱散瘴气！”老族长嘶声下令，声音在雨幕中显得格外嘶哑。

    猎人们冒着雨，将潮湿的木柴、茅草、甚至一些备用的兽皮都堆在村子中央的空地上。石云峰亲自用珍藏的火石点火，火星在潮湿的木柴上跳跃许久，才终于引燃了一小簇火苗。

    浓烟升起，带着刺鼻的气味，在雨幕中艰难地扩散。

    烟气确实让周围的空气好闻了一些，但对笼罩整个山谷的毒雨来说，无异于杯水车薪。

    石昊的烧没有退，咳嗽声在村里此起彼伏。

    绝望的情绪，如同这阴冷的雨水，开始悄然蔓延。

    而这一切，都被草木网络清晰地传递到林叶的意识中。

    他“看”着石村人在雨水中挣扎，“听”着孩子的哭声和老人的咳嗽，“闻”着空气里越来越浓的腐烂与疾病的味道。

    更让他心惊的是，这雨，并非自然形成。

    在【草木皆兵】和草木网络的双重感知下，他能清晰地“看到”，每一滴雨水中，都蕴含着极其微弱的、带着阴寒与腐朽气息的“能量”。

    这能量很淡，淡到普通生灵几乎无法察觉。但它如同最顽固的毒素，随着雨水渗透进土壤，渗透进草木，渗透进石村人的身体，缓慢而持续地侵蚀着生机。

    “不是普通的毒雨……是‘术法’。”

    林叶的意识扫过灰蒙蒙的天空。雨云很低，很厚，仿佛就压在头顶。云层深处，隐隐有某种阴冷而邪恶的“意志”在盘踞，如同隐藏在暗处的毒蛇，冰冷地注视着下方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