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柱也有水泥脱落、钢筋外露的迹象。作为一个在市政府工作的普通干部，我认为我有责任将这个安全隐患上报。但在我找到学校负责人，也就是那位胖校长反映情况时，他却对此不屑一顾，甚至呵斥我多管闲事。”

    他顿了顿，语气稍微加重了一些：“就在我与他争执的时候，我听到了楼体内部传来钢筋被拉扯时发出的那种‘嘎吱’声，还看到天花板上有灰尘簌簌落下。那一刻，我来不及思考更多，只有一个念头，楼要塌了，必须马上疏散学生。所以，我拉响了离我最近的火警警报。”

    一番话，有理有据，将他的行为动机，完美地解释为“一个有责任心的基层干部的临场决断”，而不是什么未卜先知的神话。

    铁凝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那镜片后的目光，却似乎闪动了一下。

    “你的观察力很敏锐，判断也很果断。”她不置可否地点评了一句，随即，话锋陡然一转，变得无比锋利！

    “据我所知，那栋教学楼的承建商，是马国平副市长的小舅子钱大海。你作为一个刚刚从司机岗位转到市府办的年轻人，如此‘多管闲事’，就不怕得罪马副市长吗？”

    这是一个陷阱！

    一个诱导他攻击马国平，将自己摆上派系斗争棋盘的语言陷阱！

    张峰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但他脸上，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平静。

    “铁组长，我当时并不知道承建商是谁，我只知道，那栋楼里有几百个孩子。他们的安全，比任何人的面子都重要。”

    他没有直接回答那个问题，而是用一种大义凛然的姿态，将问题拔高到了生命安全的高度，巧妙地绕开了那个坑。

    “说得好。”铁凝的嘴角，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但很快又消失不见。她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陡然增强。

    “那么，你认为，这起性质如此恶劣的豆腐渣工程，马国平同志作为分管城建的常务副市长，是否存在监管不力，甚至是失职渎职的责任？李宏河市长作为市政府的一把手，又该承担什么样的领导责任？”

    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个更加歹毒！

    无论他攻击谁，都会被立刻打上“某派系打手”的烙印。无论他为谁辩解，都会被视为“溜须拍马之徒”。

    这，就是对他人性的终极拷问！

    整个会议室的空气，都仿佛被抽干了。

    张峰沉默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在组织语言。

    就在铁凝的眼神开始变得有些不耐烦时，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铁组长，您问的这个问题，太大了。”

    “我只是市府办一个最普通的科员，我的级别、我的见识，都不足以去评价任何一位市领导的工作。妄议上级，是官场大忌，更是对组织原则的践踏。”

    他先是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和身份，将自己摘了出去。

    然后，他话锋一转，没有谈“人”，而是开始谈“事”。

    “但是，作为一名江城市民，作为一名在基层工作过的干部，我确实看到了我们这座城市在快速发展中，存在的一些痛点和问题。”

    “比如，在城市规划上，我们是不是存在‘重面子、轻里子’的现象？地标建筑越盖越高，但老旧小区的下水管道，却几十年没人修缮。再比如，在工程招投标领域，我们是不是存在一些不够透明、不够规范的环节，让一些没有资质、只靠关系的‘草台班子’，能够屡屡中标，埋下安全隐患？还有，在事故发生后的问责机制上，我们是不是习惯于处理几个人，开几次会，而没有真正从制度上、流程上，去堵住那个产生问题的漏洞？”

    他没有攻击任何一个人，却把马国平主管领域的所有弊病，都用一种冷静、客观、甚至带着一丝忧虑的口吻，剖析得淋漓尽致！

    这番话，让铁凝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真正地泛起了波澜！

    她原以为，自己召见的是一个有点小聪明的愣头青，一个被李宏河推到台前的马前卒。

    却没想到，眼前这个年轻人，其政治嗅觉之敏锐，其格局视野之开阔，其言谈举止之沉稳老练，已经远远超出了他这个年龄和级别应有的水准！

    他不是棋子。

    他，是有资格成为棋手的人！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这一次，不再是下马威，而是真正的审视与评估。

    许久，铁凝才缓缓地点了点头，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认可。

    “你很好。”她说了三个字，这对于“铁娘子”而言，已经是极高的评价。

    她赢得了铁凝的初步信任。

    然而，就在张峰心中稍稍松了一口气的时候，铁凝却从手边那叠文件中，抽出了一份薄薄的材料，用两根手指，轻轻地推到了张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