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重新落座，张峰却没有谈任何工作。

    他只是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用一种闲聊般的语气，悠悠地开口：“时间过得真快啊。我记得，马国平被押上警车那天，也是这样一个夜晚。”

    钱大海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抖，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马市长……不，罪犯马国平，咎由自取，死有余辜！”他立刻义正言辞地表态。

    张峰笑了笑，没有接他的话，自顾自地说道：“我那天就在办公楼上看着。他上车前，回头看了我一眼。你知道吗？他那张脸上，已经没有了半点往日的威风，只剩下一种……死灰般的绝望。那种眼神，我恐怕一辈子都忘不了。”

    张峰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根冰冷的钢针，扎进了钱大海的耳朵里，刺进了他的心里。他仿佛能透过张峰的描述，看到马国平那张绝望的脸，看到自己可能的未来。

    “马国平在江城经营了二十年，根深蒂固，关系网遍布全省。他倒台前，恐怕也觉得，天塌下来，总有高个子顶着吧？”张峰的目光，终于从窗外收回，落在了钱大海那张已经毫无血色的脸上，“可结果呢？树倒猢狲散。那些他平日里烧香进贡的‘高个子’，又有谁，出来替他说过一句话？”

    钱大海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张峰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继续用那种平淡到令人心头发毛的语气说道：“对了，钱局长，有件事，我不知道你听说了没有。省纪委的周书记，对咱们江城的工作非常关心。他临走前特意交代，对于马国平一案的后续处理，省纪委将会启动‘回头看’机制。”

    “回头看”三个字，如同三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钱大海的胸口上！

    他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作为官场老油条，他比谁都清楚这三个字的分量！这意味着，所有涉案人员，即便暂时得到了宽大处理，也依旧处在省纪委的持续监控之下！一旦发现有任何立场摇摆、阳奉阴违，甚至投靠新山头的行为，纪委的利剑，随时会再次落下，而且是新账旧账一起算！

    宋志刚的承诺是未来，是镜花水月。

    而省纪委的“回头看”，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是随时会要了他政治生命，甚至身家性命的催命符！

    “有些人，能给你画一张大饼，让你看到遥远的未来。但有些人……”张峰站起身，走到钱大海的身边，俯下身，声音轻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能决定你，还有没有明天。”

    说完，他不再多言，直起身，理了理自己的衣领，转身向门口走去。

    “张主任！”

    身后，传来钱大海带着哭腔的、几乎是撕心裂肺的喊声。

    张峰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只听“噗通”一声，钱大海肥硕的身体，竟然从沙发上滑了下来，瘫软在地。他声音颤抖，语无伦次地说道：“我……我错了！张主任！我糊涂！我一时鬼迷心窍！宋……宋市长他今晚……”

    张峰没有让他继续说下去，只是淡淡地丢下一句话。

    “钱局长，早点休息。明天，李市长应该会在办公室。”

    说罢，他拉开门，身影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之中。

    留下钱大海一个人，瘫在冰冷的地板上，汗出如浆，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恐惧，如同冰冷的海水，将他刚刚升起的那点侥幸和野心，彻底淹没。

    第二天一早，不到八点。

    财政局长钱大海，就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面如死灰地出现在了李宏河的办公室门口，手里，还拿着一份连夜整理出来的、关于昨晚宋志刚宴请的全部谈话记录，详细到了宋志刚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许诺。

    而此刻，宋志刚的办公室内，他的秘书郭涛正低声汇报着。

    “……市长，钱大海今天一早就去了李宏河的办公室，现在还没出来。”

    宋志刚正在晨光中练习着书法，闻言，他手中的狼毫笔，在宣纸上微微一顿，留下了一个凝滞的墨点。

    他缓缓抬起头，脸上依旧挂着那副儒雅的笑容，但金丝眼镜后的那双眸子里，却再无半分暖意，只剩下彻骨的冰寒。

    “张峰……”

    他轻轻地念出这个名字，仿佛在品味一个有趣的对手。

    “看来，不把他这块又臭又硬的绊脚石搬开，我在江城，还真是寸步难行啊。”他放下笔，拿起旁边一份文件，手指在上面“旧城改造项目负责人”一栏，张峰的名字上，重重地点了点。

    “去，通知一下建设局和规划局，就说我说的，旧城改造项目，关系到江城未来的脸面，必须加快进度。让张峰同志，明天就拿出一套详细的拆迁方案来。我要亲自过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