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人道场，寒风让时浅的精神稍稍一震。

    血染在明晏的肩膀上，然而他一路沉默，扶着时浅回到云华宫，扔在了自己床上。

    房间里早就准备好了温水，药膏和纱布，明晏坐在床边小心地揭开已经和皮肉融入一体的衣服，一点点清洗干净后认真地撒上药粉。

    时浅全身滚烫，苍白的皮肤上布满了青青紫紫的淤痕，新的旧的交错在一起，仿佛烂掉的红梅，触目惊心。

    明晏盯着伤口，眼里却有种说不出的哀伤。

    时浅不知道这一个时辰又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这沉默的几分钟度秒如年。

    “怎么了？”仿佛无法忍受这样的死寂，时浅艰难地按住他，“出什么事了？”

    明晏嗅着浓郁的血腥味，竟然是微微一笑：“我早该猜到澄华是故意的，从他阴阳怪气说那些话指桑骂槐的时候开始，我就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总是喜欢用这种方法警告我，让我不要对身边的人太好。”

    时浅还握着他的手，能清楚的感觉到这只手一直在颤抖：“我不知道你们是这种关系，我要是知道这些，那天绝不会利用你帮我去对付侯青。”

    明晏好像并不在意：“知道我为什么要救你吗？”

    时浅摇头：“我一直觉得……你挺讨厌我的，应该借此机会把我撵走才是。”

    明晏指着架子上那件衣服，质问：“你脱下来干什么？”

    时浅也望过去，苦笑：“弄脏了要洗，满身血可能洗也洗不干净，就算洗干净了年前估计也晾不干了，我还想有件新衣服好过年呢。”

    明晏被他一句话刺得剧痛，哑声道：“时浅，你今年二十岁了，连一件保暖的衣服都没有，你不觉得自己可怜吗？我可怜你，我要救你，让你继续这么可怜下去。”

    时浅认真看着他：“我这样能让你好受一点吗？我身上同时流着太曦和万流的血，里外不是人，我生来就是罪，活该体无完肤，一辈子被人踩在脚下。”

    明晏猛地睁大眼睛，抽出手往后退开。

    时浅平躺在床上，目光空茫：“当年最后一次见面，我给过你一件衣服，那时候我不知道修罗场是什么地方，我可怜你，把衣服给了你，结果呢？明明自己过得如履薄冰，不要去可怜别人。”

    明晏扶额低笑：“比点好的不行吗？非要比一比谁过得更惨、更可怜吗？”

    “有时候我真想死。”时浅呢喃着，罕见地说起了过去，“下四场的那八年，我身边有两个年长的朋友，武功一般，但很照顾我，我也把他们当哥哥，直到最后那一年，大祭司宣布只有一半的人能去往外洲，让我们自己去厮杀去争夺，他们终于撕下了伪装，那时候我才明白，下四场多是些从四海八方拐卖来的、毫无武学根基的孩子，他们对我好，是为了利用我活下去。”

    明晏没有打断他，看到他喉间微微一哽，缓了片刻才带着凉凉的嘲笑继续说道：“我杀了他们，他们倒在我脚下，拼尽全力地想和我同归于尽，何必呢？大家都是烂命一条。”

    时浅重新看向明晏：“后来我被调回帝都，听说了你的事情，我很惊讶，因为别人口中的明晏，和我记忆里完全不一样了。”

    “我改变了主意。”明晏轻佻地扬唇，“我再怎么挣扎也回不到过去了，不如放浪形骸醉生梦死。”

    时浅道：“可我总觉得那不是真的你。”

    “靖舒啊。”明晏叹息似的唤他，“上次我就提醒过你，有些事情要烂在心里。”

    时浅垂眸：“我们都是战败后流落在万流的孤魂野鬼，我过得比你可怜可悲，你心里会舒服一点吧。”

    明晏坐到了窗边，一只手搭着额头，遮住了双眼：“我以为会这样，但其实并不是，我不得不承认一件事——自欺欺人没有用。”

    时浅赫然间瞳孔紧缩，他甚至在这一刻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明晏遮住的眼睛下，有一滴晶莹的东西无声从脸颊滑落，砸在手背上。

    痛苦和绝望，在沉默里蔓延开来，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要将两人一起撕碎。

    时浅不敢作声。

    他在梦里也没有见过这样默然落泪的明晏。

    ***

    教王上了一辆马车，里面坐着忐忑的澄华，他低声训斥：“你知不知道红莲祭是什么日子？”

    “知道。”澄华小声回话，“是圣教拜祭天神，为万流祈求风调雨顺、国运昌隆的节日。”

    “那你还捣乱？”教王一眼就看穿了那场闹剧的原因，“你马上要大婚了，怎么还像个小孩子一样贪玩？你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但凡有点脑子的都能猜到是你干的。”

    澄华显然是无所谓，但面对教王，他只能乖乖地点头：“恩，我错了，慈父，时浅我让人带走了，这事是我不好，您不要迁怒无辜。”

    “无辜？”教王冷笑，“他跟着你们，不仅不阻止，还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