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利看着渐渐要失控的局面。

    他最不期望发生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一切脱离了掌控。

    他的思绪回溯到了下层甲板的角落，回到了他刚把亨利级金盏花药剂灌进对方喉咙里的时候。

    那时候，药剂的效果可谓立竿见影。

    系统给予的词条没有任何虚假，纳垢的亚空间力量确实被驱逐了。

    原本顺着血管逆流而上的青绿色毒素停止了蔓延，恶臭的脓包干瘪了下去，连带着那些腐蚀人体的疫病也被瓦解。

    可药剂的极限也仅限于此。

    它清除了混沌的污染，却无法让已经异变的血肉倒退回最初的人类形态。

    毕竟只要清理掉那些被污染后的部位，人也离死不远了，肉体凡胎在接触亚空间能量的那一刻起，就基本上没有复原的可能。

    甚至更糟糕，名叫阿纳斯塔修斯的恶魔正向着混沌无分的方向转变……

    当医生从地上苏醒，他的嘴里还咕哝着对神皇的赞美之词。

    感谢神皇和亨利赐予了他活下来的机会。

    亨利和巴鲁并排站在一起，看着眼前苏醒的生物，面面相觑。

    那已经无法被称为常规意义上的人类。

    纳垢的瘟疫退潮了，留下的是一具保留着所有畸变特征的躯壳。

    一条条细小的触须在防化服下蠕动，器官的构造早被改写。

    但他没有丧失理智，也没有陷入疯狂。

    一名拥有人类心智、信仰着人类帝皇的亚空间恶魔。

    这听上去是多么的荒诞。

    当时，医生挣扎着想要扯开衣服查看伤势。

    巴鲁一把按住了他的手腕。

    老佣兵还是不忍心，他知道医生不可能接受现在的这一副躯体，

    害怕他在情绪激动之中会干出蠢事来。

    “你挺过来了，只是伤口留了点不好看的疤痕。”巴鲁撒了谎。

    亨利也选择了沉默，并顺手帮医生把防化服的拉链拉到最顶端，将防毒面具扣得严严实实。

    他们隐瞒了真相，想着先把人带离险境，再用漫长的时间让他去适应、去接受现有的外貌。

    毕竟不受纳垢影响的他，只要他没有展现出传播瘟疫的特性，总会有办法活下去。

    一个可以为人类而战的恶魔，一个不会再一次被亚空间污染的强大战士。

    也许他还会成为人类战胜亚空间的典型。

    他的本身就是一个奇迹，可以被复制的奇迹……

    前提是人弱小的心智可以接受这样的转变……它也有可能真正变成一个恶魔。

    但谎言就是谎言，早晚会有被拆穿的一刻。

    刺啦一声裂帛的动静。

    宽大的黄色防护服再也承受不住拉扯，从中间彻底裂开，布料如同蜕下的蛇皮一般滑落到甲板上。连带着防毒面具的绑带也被烧断，面罩掉落在地，滚出很远。

    名为阿纳斯塔修斯的亚空间恶魔的完整的躯体，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之中。

    整个信道的枪声齐刷刷地停了。

    医生的上半身完全显露出来。

    那是一具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躯干，平滑，光洁，找不到任何伤痕。

    原有的男性特征在变异中被抹除，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介于男女之间、模糊了性别界限的中性样貌。

    那张脸依然是他原本的面庞，只是五官变得更加柔和，惊惧与茫然在脸上交织。

    可顺着平坦的腹部往下，景象截然不同。

    他没有双腿。

    腰部以下，是一团庞大、交错的暗青色触手。

    粗细不一的软件组织在钢铁甲板上铺展开来，末端带着细小的吸盘和肉须。它们代替了行走的功能，正本能地在地面上蠕动、蜷缩。

    形态诡异，任谁看都是一头彻头彻尾的混沌造物。

    佣兵们倒吸凉气，纷纷后退，未知的恶魔，带来了未知的恐惧，

    尤其是这只恶魔的身上居然让人隐隐感受了怪异的人性。

    医生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下半身上。

    他看着那些暗青色的触手，看着它们随着意念在甲板上游走。

    原本他还以为那是防化服里进了异物，或者是伤口感染产生的幻痛。

    现在，所有的遮羞布都被撕碎了。

    谎言无所遁形。

    他缓慢地抬起双手，那是两只完好无损的人类手掌，苍白而纤细。

    他又看了看对面那些满脸戒备、随时准备将他击毙的同族。

    最后，他慢慢转过身。看向站在后方的亨利和巴鲁。

    “这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