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之后的上层甲板之上。

    一队卫兵押送着一个穿着黄色防化服的人，缓缓穿过了难民聚居区。

    道路两侧铺满了地铺和临时搭起的破旧帐篷，相较于亨利他们刚来的那一天，这里变得更加臭，更加的肮脏。

    空气浑浊不堪，混杂着机油、酸臭与发酵残羹的难闻气味。

    不少难民从麻木之中抬起头。

    妇人抱紧怀中的稚童，汉子瑟缩于昏暗的墙角，更多人唯有默然注视队伍远去。

    这样的画面，连日来已上演过无数回，他们也见过太多次了。

    卫兵、佣兵、火焰喷射器。

    他们的出现，一味着混沌开始在这一片活跃了起来。

    紧接着便是整片街区遭到铁网封禁。

    偶尔还能看见几具扭曲的尸体，被铁钩拖向焚化炉。

    混沌邪教徒。

    低阶恶魔。

    或者一些从墙壁、通风管、排水沟里爬出来的纳垢造物。

    每一次出现，都意味着一片居住区从地图上消失。

    死掉几百人算幸运。

    若是在人口最密集的时候爆发，成千上万人都将会被一起拖进火海。

    没有人敢抱怨。

    舍弃少部分人，换取远行者号的苟延残喘是所有人都可以接受的结果。

    只是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发现。

    巡逻的卫兵建制不断缩减，面对于灾难的相应速度也大不如前。

    谣言比粮食传播得更快。

    有人说贵族已经驾驶着小船离开了远行者号。

    更有甚者，开始在暗巷里窃窃私语，许诺只要拥抱他的爱，便能换取活下来的恩赐。

    信与不信已不再重要。

    饥饿的疼痛在腹腔翻滚。

    疫病在帐篷间肆虐。

    死亡的倒计时宛如钟摆在耳畔回荡。

    于是，那些昔日讳莫如深的禁忌，如今成了溺水者眼中的浮木。

    人们开始隐秘地敞开怀抱。

    等待着某些存在的垂青。

    ……

    亨利披着兜帽，走在人群之间。

    他的身后跟着几名卫兵，还有那个被押送的黄色身影。

    忽然。

    一个缩在帐篷边上的男人剧烈咳嗽起来。

    猩红的液体淌下掌心

    他慌忙用一块脏布擦拭，发现亨利正望着自己，连忙把染血的布塞进怀里，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可旁侧的难民早已跳了起来，扯着嗓门高呼。

    “他吐血了！我看见了！”

    “他被感染了！”

    男人顿时慌了。

    “没有！我只是咬破了嘴！”

    没有人听他说话。

    几个难民扑了过去，抓住他的双腿，把他硬生生从帐篷里拖了出来。

    他拼命挣扎，想要扭打。

    “我真的没有感染！”

    最后，有人掏出了枪，结束了这场闹剧。

    周围的人重新低下脑袋，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象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亨利没有理会继续往前走。

    就在这时。

    肩甲的位置微微鼓起。

    一只眼睛从金属缝隙里慢慢钻了出来。

    阿纳斯塔修斯小声说。

    “这里好恶心……我感觉有些不适。”

    亨利偏了偏脑袋。

    “因为纳垢？”

    那只眼睛立刻闭上了一半。

    “你知道就行。”

    “我总觉得，要是我亲口把那个名字说出来，会发生很不好的事情。”

    “所以说你的眼中看到什么了？”

    亨利忽然有些好奇，恶魔的眼中是否可以看清被谎言掩盖了的真相。

    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两圈。

    阿纳斯塔修斯的语调变得有些发飘。

    “到处都是绿色，地板在呼吸。”

    “有人坐在那里吃东西，可他们嘴里的食物会自己惨叫。”

    “很多人的身体后面拖着影子，可那些影子没有跟着主人走，它们趴在地上，一直朝着一个方向爬。”

    “还有天上……”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天上没有天花板，只有一片很厚很厚的绿色云层。”

    “里面有很多眼睛。”

    “它们一直在找人的灵魂。”

    亨利没有说话。

    阿纳斯塔修斯却忽然咦了一声。

    “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