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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很多话,最后憋出来一句:“好!真好!”
车厢里有人被这声“好”惊动,朝这边看过来。中年人浑然不觉,把报纸翻到照片那面,指着上面那个最小的身影,对旁边的人说:“这孩子,咱们中国人,在莫斯科拿了世界第一!”
于是更多的人围了过来。
陆沉在人群中央安静地坐着。
有人问他怕不怕,他说不怕。
有人问他外国人厉不厉害,他说厉害,但我们可以更厉害。
这句话让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开始鼓掌。不是那种热烈到喧闹的鼓掌,是那种一下、两下、然后更多的人添加进来,象雨点落在铁皮屋顶上,由疏到密。
火车就在这片掌声中驶进隧道。
京广线在冬日的华北平原上延伸,车窗外的景色象一幅色调单一的长卷。
灰褐色的田地,光秃秃的杨树,偶尔掠过的村庄,屋顶上积着薄雪。
陆沉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是一位带着孩子的年轻母亲,孩子大约三四岁,趴在窗边数电线杆。
“十七、十八、十九————”数到二十以后就乱了,重新从一开始。
陆沉看着窗外。
他已经看了三个小时。
不是因为窗外的景色吸引人,以他的大脑处理速度,这幅景色在三秒钟之内就可以完成全部分析并归档。
他看窗外,是因为这样可以把注意力从车厢里的嘈杂中剥离出来,安静地思考。
从莫斯科到BJ,从BJ到这座南方小城,他需要整理的东西太多了。
首先是那套预条件谱界理论的完整框架。
在飞机上完成的推导还需要进一步的数值验证。
没有计算机,他就只能在脑中的虚拟环境里构造测试矩阵,运行仿真的迭代过程。
这项工作在火车上的十几个小时里,他已经完成了大半。
然后是拉斯洛的谱有限元构想。
那天在计算中心门口,他指出了三个问题,但没有给出完整的答案。
不是因为藏私,是因为完整的答案涉及自适应网格、正交多项式选择、以及非线性预条件——这三样东西在1989年都还没有成熟的理论。
他需要把它们从头搭建起来。
然后是索科洛夫。
那张名片现在放在他的上衣口袋里。
苏联科学院西伯利亚分院。
陆沉记得前世关于EIbrus计划的资料。
这个计划在1980年代末到1990年代初取得了显著进展。
EIbrus—1和EIbrus—2采用了超标量架构和超长指令字技术,在当时属于世界领先水平。
但1991年苏联解体后,计划资金中断,内核人员流失,最终未能完成预定目标。
索科洛夫本人在1993年离开俄罗斯,先后在德国和美国工作,2001年因心脏病去世,享年五十九岁。
前世的他读这些资料时,只是当作计算机发展史上的一个注脚。
现在不一样了。
他见过索科洛夫。
面对面。
那个苏联科学家坐在他宿舍的椅子上,一页页翻他的笔记本,手指微微发颤。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看到了他查找多年的答案。
陆沉想起索科洛夫最后说的那句话。
“山就在那里,我们要爬上去。”
他知道那座山是什么。
也知道索科洛夫最终没能爬上去。
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下来。
站台上的地名标牌被风吹歪了,也没有人扶正。
几个乘客提着编织袋落车,又有几个上来。
年轻母亲抱着孩子落车了,孩子临走前朝陆沉挥了挥手。
“哥哥再见。”
“再见。”
火车重新开动。
窗外的景色开始变化,平原逐渐过渡为丘陵,田地变小了,山多了起来。
快到老家了。
自己从莫斯科回来。
拿了金牌。
这个消息,家里应该还不知道。
使馆的电报发到教育部,教育部通知省里,省里通知市里。
这条线走完,大概要几天时间。
而他已经快到家了。
火车在一个叫青石的小站停下。
陆沉下了车,身后还有人从车窗探出头来看他。
月台很小,水泥地面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边缘长着几丛不知名的杂草。
出站口只有一个检票员,正懒洋洋地靠着铁栏杆晒太阳。
检票员旁边站着一个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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